首先,美国人的嗜糖习惯是怎么来的?这是一个时间跨度很长的过程。两百年前,1821年,美国人平均每年吃10磅糖,大概4.5千克。100多年后,到1931年,这个数字变成了108磅,大概49千克。没错,一百年时间,涨了10倍。但到这步还不算完。真正的爆发,是在20世纪70年代之后。1970年代,一种叫高果糖玉米糖浆的东西出现了,生产成本比蔗糖低40%。后来,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宣布改用这种糖浆,成本一下子降了30%到50%。你想想,成本降了一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糖可以更便宜、更大量地出现在各种食品里。从饮料到面包,从酱料到零食,到处都是糖。这里面有个关键的推手,就是美国政府对玉米种植的巨额补贴。每年超过一百亿美元的补贴,让玉米变得极其便宜,而高果糖玉米糖浆就是用玉米做的。换句话说,政府的农业政策,无意中催生了一个廉价甜味剂泛滥的时代。这也直接导致美国的肥胖率一路飙升。1945年到1980年,美国肥胖人群的比例一直在12%到15%之间浮动。但从1980年到2000年,仅仅20年,这个比例猛增到35%。这个时间点,和高果糖糖浆大量替代蔗糖的时期,正好吻合。最关键的是,食品公司还发现了一个秘密。可口可乐公司做过大量研究,他们发现糖分有个“极乐点”,甜度到了这个点,人会觉得最舒服、最想喝。但假如甜度超过这个点,人反而会觉得腻,影响销量。所以他们的目标,不是让饮料尽可能甜,而是让饮料甜到那个“极乐点”,让人喝了还想喝。但是,到这一步,也许还只能算是商业范畴里的行为。真正离谱的是后面的操作。1960年代,美国的糖类研究会,也就是现在的糖业协会,花了将近5万美元,聘请哈佛大学的三位教授写报告。报告的目的很明确,排除糖和心脏病的关联,把矛头指向脂肪。没错,这是个命题作文,“结论”已经确定,只是让这几个教授去论证。于是,1967年,这几位收了钱的学者,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发文,把肥胖和代谢性疾病的责任,从糖转嫁给了脂肪。其中一位教授后来还当上了美国农业部的营养学主管,参与制定了1977年的美国膳食指南。你看,到这步,就不是简单的商业行为了。这是系统性的、有组织的科学造假,而且直接影响了国家政策。结果呢?1980年代,美国政府建议减少饱和脂肪的摄入。要知道,一个食物要想好吃,糖和脂肪,这是两个关键。现在,既然脂肪不能随便用了,就只能用糖。于是,食品企业为了让食物保持美味,就在配料里增加糖的使用量。数据显示,这个时期,一般人群的糖分消费量增长了20%。后来随着消费者健康意识的觉醒,食品公司开始面临压力。从2007年到2015年,食品制造商把产品中的糖分平均减少了52.8%。你想想,这个幅度已经很大了,减了一半多。到2016年,《美国医学会期刊·内科学》还专门发文,披露了当年“糖业阴谋”的来龙去脉,那个持续了几十年的骗局才被彻底戳破。但这时候,美国人的嗜糖习惯,已经形成了整整几十年。你看,一方面,是食品公司减少糖的使用,另一方面,是当年的研究造假被戳破。按理说,消费者的糖摄入量应该大幅下降吧?实际情况是,有些美国人确实改变了吃糖的习惯,但依然有大量的人照样吃糖。假如平均算下来,在2007年到2015年这段时间里,美国人平均的糖分摄入量只下降了15.6%。这也许和大脑的一个设定有关。科学家发现,糖对大脑的作用机制,是一个“只有油门,没有刹车”的单向奖赏通道。当你吃糖的时候,舌头的味觉受体会向大脑发送信号,激活大脑的奖赏系统,释放多巴胺,产生强烈的愉悦感。关键在于,人类在自然环境中很难获得大量糖分,所以进化过程中并没有形成对糖的排斥机制。这就导致现代人面对工业化生产的高糖食品时,几乎没有防御能力。更麻烦的是,这个机制会形成恶性循环。你吃了糖,血糖急剧上升,胰岛素大量分泌,然后血糖又快速下降,出现低血糖症状,身体就会渴望更多糖分。于是你又吃糖,循环再次开始。这就是为什么,即使产品减糖了,很多人还是会想办法把糖补回来。2003年,据说食品巨头卡夫公司,制定了一个所谓的“健康计划”,号称一年内要在200种产品中,减少折合300亿卡路里的糖。但到年底,产品业绩大幅下跌。竞争对手“好时”公司趁机推出高糖产品,抢走了大量市场份额。卡夫公司扛不住了,不得不把糖加回去,还推出了好几款“热量炸弹”产品。没错,在当时,当一个品牌减糖的时候,消费者并不会跟着减糖,他们只会转向其他高糖替代品。你可能觉得,我不喝可乐,不吃糖果,应该就能避开糖了吧?但实际上,糖藏在你想不到的地方。红烧肉一盘要加50克糖。餐馆的蛋炒饭、番茄炒蛋,都会加大量糖来提味。一勺红烧酱油含糖2.5克,照烧汁、沙拉酱的含糖量能达到每100克含30到40克,甚至连烟草里都有糖,为了改善口味。所以你看,美国人想要真正减糖,不能单纯指望企业的克制,因为减糖会影响企业的业绩。也不能单纯指望政府的管制,因为糖太普遍,没法管控。换句话说,这个习惯一旦形成,改变它需要的不只是产品改良,不只是政府监管,而是需要整个社会的系统性改变。这往往需要漫长的时间。2020年,美国FDA出台新规定,所有包装食品除了标明糖分含量,还必须明确标示“添加糖”的含量。这让消费者第一次清楚地看到,自己吃进去的糖,有多少是食品公司额外加进去的。2025年,美国发布了新版《美国居民膳食指南》,规定每餐添加糖的摄入量不得超过10克。据说指南发布当天,那些依赖超加工食品的食品巨头,比如卡夫亨氏、亿滋国际、通用磨坊,股价纷纷跳水。同时期,美国民间还出现一个运动,叫“让美国再次健康”。这个运动的核心观点是,假如不改变饮食结构,再多的医保资金都是无底洞。好,说到这,故事告一段落。美国的嗜糖习惯,从1821年开始萌芽,经过一百多年的演变,在1970年代因为高果糖玉米糖浆的出现而彻底爆发。这个过程中,有政府的农业补贴政策,有食品公司的商业设计,有科学家的造假背书,等等。这些力量交织在一起,最终塑造出了一个全民嗜糖的社会。但这场叙事没有永远朝一个方向走。2016年真相曝光之后,反向的力量开始聚集。政策收紧、健康运动兴起、消费者觉醒。于是,一套新的叙事开始初步形成,这个新叙事叫,糖是危险的,人们要对抗它。当然,一场社会叙事的转变哪有那么容易。即便到了今天,这个新叙事也没有完全取代旧习惯。换句话说,一场社会叙事的形成和转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需要多种力量的交织与博弈,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努力。而在这个过程中,市场永远会在旧叙事和新叙事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转载自罗辑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