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我是腾讯的客户经理,最近有一款AI办公软件……”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这是肖浮做WorkBuddy销售最常遇见的场景。一个多月里,他交钱考了证,跑遍了北京的小公司,一单都没卖出去。
2026年夏天,AI办公成了巨头们厮杀的新战场。腾讯WorkBuddy、字节“豆包工作”、阿里千问办公相继入场,战火从发布会一路烧到写字楼。
真正了解战况的,其实是肖浮这样散落在各地的代理商和销售。谁家好卖,客户为什么掏钱,老板在盘算什么,他们心里门清儿。
我们找到了其中几位。在他们眼里,这场大战是另一副样子。
一个多月,0单
刚做了一个多月WorkBuddy销售,肖浮就决定跳槽去“豆包工作”。
肖浮30岁,一直在北京做销售。今年7月,AI办公大战打响,他动了下场的念头。7月21日,经过几轮面试,他入职了一家腾讯的合作伙伴公司,正式成为一名WorkBuddy的ToB(面向企业)销售,试用期月薪5580元。
每卖出一个账号,肖浮所在的公司可以分成30%的利润,落在他手上是20%。分成不高,但那阵子WorkBuddy势头正猛,名气也大,肖浮觉得这事有奔头。
现实很快泼了冷水。千人以上的公司都由腾讯云直接对接,肖浮所在公司的客户大多是几十人、几百人的小公司。
找客户,只能从打电话、发邮件开始。卖AI产品并不会被高看一眼,大多数时候,他刚开了个头:“您好,我是腾讯的客户经理,最近有一款AI办公软件……”,对面已经挂断,只剩一阵“嘟嘟”声。
这套很少能说完的话术,是他入职后在仅有一次的腾讯培训里学到的。这样的电话他打一百个,才能加上两个客户。
也有愿意接触的客户。加上微信后,肖浮会先简单介绍WorkBuddy,发去资料,再主动问对方在业务和人员管理上有什么痛点。聊得顺利,他就上门,照着对方的需求,在WorkBuddy上现场演示。
跑了几家公司后,他发现了问题。一家企业在见面前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一口气列出生成研究报告、PPT、数据分析报表、作图等需求。可推进到落地签合同时,卡住了。
反复追问后,肖浮才弄明白原因:每人每月198元,对中小公司是比不小的支出。每个账号只有2000的token额度,跑几个任务就没了,后续的token消耗又是一笔支出。
腾讯自己对接的客户有85折优惠,肖浮却拿不到“内部优惠价”。他只能从自己那20%的利润里让出一部分,权当折扣,对方这才答应试用。
试用后,客户还是拒绝了,理由是用起来麻烦。当时WorkBuddy还没打通企业微信,生成的文件得先下载,再拖进企业微信里发给同事,原来的工作流也没办法迁移不过来。员工不愿意用。
肖浮找到腾讯的对接人员,希望得到一些帮助。对方听完,拉了个群,里面有WorkBuddy的产品经理和渠道经理。等肖浮把问题说完,群里就陷入了永久的安静,那三个腾讯员工默契地没再发出一个标点符号。
后来肖浮听说,对腾讯而言,这些不会快速成交的小公司算不上优质客户,没必要浪费时间。这个说法是真是假,他无从求证。
碰了一鼻子灰的他只好继续跑下一家。折腾了一个月,愿意让他上门的企业只有四家,而这四家几乎都在第一次演示后表示“再看看”。
其实肖浮能理解他们的拒绝。试用下来他自己也发现,售价198的企业版和免费的个人版,无论页面还是功能,差别都不大。
此外,许多企业内部结构复杂,推进AI落地阻碍重重。肖浮的客户中,有一家是从外企转成国企子公司的,要让WorkBuddy落地,得先写一大堆材料,再上网报备,最后还要过审计。因此他们必须在提案前就了解清楚:WorkBuddy能带来什么好处,费用多少,渠道是否稳定。任何一个环节出现迟疑,整个流程就会被卡死。

郁闷之下,他向同事打听情况,才发现全公司十几个销售,卖出去的账号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
这份在看他来已经“毫无前景”的工作,花了他不少心力。刚入职,公司就要求参加考试,并发来一个腾讯云的链接,点开是WorkBuddy的培训视频。
入职第五天,肖浮看完了十一个培训视频,交了330元,登上腾讯云的考试页面。做完60道选择题后,他拿到了“腾讯WorkBuddy效率智能体OPC从业者”的认证证书。
考试费用公司报销了,但通讯费和交通费他到现在都还没赚回来。

豆包和飞书,又拆开卖了
八月底,肖浮开始看新的机会。一家“豆包工作”的代理公司向他抛来橄榄枝,许诺有资源,不用自己打电话。肖浮心动了。
几轮洽谈下来,他发现KPI似乎更严苛。底薪7200元,绩效1800元。但绩效要每季度完成18万的业绩,才会统一发放。如果业绩做不到10.8万,直接淘汰。而且除了第一个月,客户每月的续费都不算进他的业绩里。
就连“不用打电话”的许诺,也像一张饼。这家代理公司确实有专门打电话联系客户的人,但客户如果是公司推过来的,他的提成要扣一半。
据说,“豆包工作”的销售大部分都是从飞书转过来的。有内部人员透露,过去一个月,他们经历了一段混乱的日子。 7月30日,飞书产品团队与豆包产品团队合并,推出以飞书为底座的豆包企业版,原先做飞书的销售都被要求改卖这款整合版。结果市场反响,不如预期。 8月24日,TRAE、扣子也一并并入豆包,“豆包工作”上线。销售姜昕再次收到指令:“豆包工作”和飞书拆开卖,客户可以只买“豆包工作”,也可以连着飞书一起买。 姜昕是飞书的渠道销售商,如今就职的公司是“豆包工作”的T0.5级合作伙伴,每单能拿到50%的利润分成。团队里售前、销售、FDE等职位,再按比例往下分。 这份钱并不好挣。干这行半年来,姜昕经常听到客户抱怨AI:听不懂人话、做ppt乱来,浪费token、审美不行。 除了“豆包工作”,他们公司也卖WorkBuddy和千问办公。据姜昕观察,WorkBuddy的客户主要集中在南方沿海,其他地方卖不动;“豆包工作”的销量,比千问办公要好一些。 同样在北京做云服务商销售的张玲,给出了另一个排序:她就职的公司,WorkBuddy销量最好,“豆包工作”其次,千问办公垫底。 她认为,阿里虽然已经把AI办公列为公司级战略,但相比3月就发布的WorkBuddy,8月才宣布内测的千问办公,来得太迟了。 迟到并不是千问办公落后的主要原因。在张玲看来,客户最终购买哪款AI办公软件,往往不取决于模型能力,而是取决于数据和办公系统在哪里。 她们集团同时代理这三款产品。接触客户时,张玲往往会先去了解对方现在用什么办公平台,再做推荐。对很多企业来说,相比起迁移成本,模型能力强一点弱一点,不值一提。 如果顺着这个逻辑往下看,腾讯反倒是三家中最尴尬的一家。阿里有钉钉,字节有飞书,客户的数据都放在办公平台上,千问办公和“豆包工作”接进去就行。而企业微信主打客户管理,微信是C端产品,都撑不起“办公操作系统”的想象。WorkBuddy只能绕路,甚至接入了飞书,借别人的底座补上这一环。 照理说,握着钉钉的千问办公优势最大。但它从推出起就一再强调企业级,既不像国民度拉满的豆包,也不像走“农村包围城市”路线的WorkBuddy,对C端宣传并没那么在意。 B端确实是最好的变现渠道,可许多“小老板”自己就是C端的一员。张玲所在的公司是腾讯云的殿堂级合作伙伴,3月WorkBuddy一发布,他们就大力推广。 她真正开始感受到火热,是六七月,随着WorkBuddy在大众市场爆火,不少客户主动找上门来询问WorkBuddy,并且购买意愿强烈。 AI办公和以往的办公软件还有一点不同,拍板的几乎都是老板本人。张玲做了六年腾讯云服务商的销售,以往的交易里,她对接的一般都是IT负责人。卖WorkBuddy时她明显感到,做决策的人,位次在不断上移。 老板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能给公司省多少钱。WorkBuddy无法直接给企业带来看得见的收益,一旦把它说成给员工提效的工具,老板经常一句话就顶了回来:“员工给我上班就是该干这些活,我为啥要花钱让他们轻松呢?” 张玲学到的话术是把收益点挪到降本增效上:WorkBuddy相当于数字员工。北京一个IT人员月薪至少2万,10个WorkBuddy席位一年才2万出头。相当于用一个月的工资,雇10个数字员工,这笔买卖才算得过来。 这也是肖浮遇到的死结。老板看不见收益,只能往降本增效上引。可这么一引,担心被替代的员工就不愿配合,落地难上加难。
想靠Token和本地部署创收
“WorkBuddy很好卖,但如果只盯着198元一个月的席位去赚钱,那这门生意根本不成立。”
同样是作为WorkBuddy的销售,身处“南方好卖区”的墨雅与肖浮的感受完全不同。
30岁的墨雅曾在阿里做过营销,出来后做了腾讯云的渠道商。此前,一直在做腾讯地图的POI(地图上有意义的特定地点,服务于优惠券发放)。
WorkBuddy推出后,一切变了。作为腾讯继QQ、微信之后的重要作品第三大,它成了全公司的主推。在墨雅的感知里,腾讯的全线产品几乎都在向WorkBuddy靠拢。和客户签约时,他发现WorkBuddy甚至打通了腾讯电子签,这对税务和法律公司来说,价值不言而喻。
墨雅索性跟着腾讯的大势,转做WorkBuddy销售。他的客户遍布中山、东莞、深圳,那里中小企业密集,制造业对付费提效有着天然的意愿。他每天从早八干到晚十二,他不是在见客户,就是在去见客户的路上。
尽管销量不错,墨雅并不认为,这198元的席位月租就是腾讯最终的盈利方式。
自发布以来,WorkBuddy保持高频迭代,至今已更新五十多个版本。
高频迭代的背后,是白花花的银子。2026年第二季度,腾讯一般及行政开支同比增长22%至387亿元,主要用于混元模型升级、微信AI举措和各产品的AI能力建设。同一季度,资本开支高达528亿元,用途除了模型训练与升级,还要支撑WorkBuddy、CodeBuddy的推理需求。腾讯的销售及市场推广开支也同比增长26%,达119亿元。
在近千亿的投入面前,198元的月租显得过于寒酸。这笔账放在一线销售身上,同样算不过来。在墨雅的工作流里,卖出席位只是第一步,一家小型企业最多一次性买10个席位。折算下来的佣金,只够负担一个人一天的工资。
真正能带来创收的,是后续的AI转型付费。席位卖出去了,就会有token消耗、课程培训、本地化部署和业务应用,这些加在一起,才是这门生意的大头。
墨雅的判断,在几位腾讯体系内的WorkBuddy企业版销售身上,得到了佐证。从他们晒在社交媒体上的工作内容来看,他们的客户横跨金融、制造、企业服务、新能源环保等行业,做的事几乎都与WorkBuddy有关,但销售的却并非单纯的席位。
面对金融客户,他们会参与风控和催收场景的工作流搭建;面对制造业客户,他们和FDE一起进工厂,尝试用WorkBuddy替代传统软件处理图纸后的编程;面对传媒公司,则要打通企业微信、接入ChatGPT API,用WorkBuddy实现公众号的自动化运营。
换句话说,WorkBuddy真正卖的是企业智能化改造方案。腾讯自己的动作也印证了这一点:8月初,腾讯研究院发布《FDE模式行业观察与实践报告》;8月18日,腾讯云把原有的“AI应用工程师认证”更名为“FDE认证”;8月24日,WorkBuddy开始以50-80K的月薪招聘FDE。
FDE是帮助企业AI落地的部署工程师,也是每一位一线销售的下游。或是代理公司自行聘用,或是腾讯外派驻场,在WorkBuddy企业版的落地中,FDE是绕不开的一环。
墨雅所在的公司,FDE第一次上门是对客户免费的。之后会安排两组FDE团队同时跑,看哪一组能真正把WorkBuddy落地。
墨雅坚持“好饭不怕晚”,但着急的腾讯,显然只想快点把生米煮成熟饭。这种焦虑,甚至蔓延到了它试图建设的外围生态里。
AI社区组织者甜甜,曾与腾讯合作办过两场WorkBuddy线下活动。她感觉,腾讯内部的诉求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一开始只是想打造单纯的C端生态社区,但后续就变成要完成实际的付费转化指标。
甜甜之前办过Cursor的线下活动,Cursor的团队克制得多。整个场地没有一句广告,也没有刻意设置任何环节,观众来了就送一杯咖啡,想分享就自己上台。
Cursor活动举办成功没多久,腾讯就找上门来。场地定在腾讯大厦,同样送咖啡,咖啡是腾讯自己的“爱马哥”(image)。活动围绕着对WorkBuddy的干货分享,但不可避免会有僵硬的广告环节,尤其是对企业客户。
一场活动下来,真有几个企业客户找到甜甜,想给员工购买WorkBuddy席位。甜甜把线索推给腾讯的工作人员,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腾讯把这些企业客户都转给了服务商。之后没人对接,也没人跟进,她追问了几次,最后不了了之。
九月的活动策划甜甜已经不急着做了。随着“豆包工作”和千问办公陆续下场,原本就没有办公生态的腾讯,不得不把重心收回线上。据说,钱又拿去买广告了。
与此同时,硬件生态成了下一个被谈论的风口。出身阿里的墨雅对千问办公仍持乐观态度。因为千问办公正在布局硬件,千问AI眼镜、AI指环、AI耳机等一系列产品早在三月就开始陆续推出,在墨雅看来,这或许是AI办公进入现实世界的重要介质。
与此同时,硬件生态成了下一个被谈论的风口。阿里出身的墨雅,依然看好千问办公。原因是千问正在布局硬件,AI眼镜、AI指环、AI耳机等产品,早在3月就开始陆续推出。在墨雅看来,这或许是AI办公进入现实世界的重要介质。
腾讯忙不迭地跟了上来。9月2日,WorkBuddy在深圳举行生态发布会,宣布硬件生态布局,会上展示了与Rokid合作的智能眼镜、耳机、麦克风、录音卡片等一系列终端设备。
新战役,意味着新的资源投入、新的团队协调、新的渠道政策。刚靠WorkBuddy在夏天堵上漏水窟窿的腾讯,秋天一到,又得为它这艘“破”船忙起来了。
(转载自AI故事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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