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追觅正式宣布成为一家“无边界”的生态企业,追觅宇宙急剧膨胀。10个孵化器、200多个产品线同步铺开,业务触角从扫地机器人伸向汽车、手机、芯片,甚至潮玩与奶茶,员工数也突破2万人。
2026年1月,俞浩公开表示:“追觅生态将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百万亿美金的公司生态”。
如今,这家正在狂奔的公司突然踩下了刹车。多位追觅员工向真故研究室表示,自宣布“断粮”、逐步降低对各BU的借款后,大量BU便开始收缩与调整。6月8日起,追觅内部大群就已不再显示人数。
追觅汽车等板块被收归产业研究院,仅保留技术研发职能,量产计划面临不确定性。多位信源向真故研究室确认,追觅高管、星宸未来汽车CEO陈龙冬已离职。
动荡之下,承受代价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身处其中的员工,是怎样度过这一年的?他们如何加入,又为何离开;如何在混乱与秩序之间自处,又怎样看待那个被舆论反复议论的创始人。
#01
草台
2026年3月上海AWE家电展上,俞浩包场了E7馆。上万平的空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上百个品类依次铺开。
Aang记得,那天风很大。大风吹倒了一个旗杆,差点砸到人。
在加入追觅前,Aang创业过,对于创业公司的“草台班子”本有预期。但追觅的草台程度还是超乎预料。“过往的经验在这边可能没什么太大用途。做事的逻辑和我们认知的完全不一样。”
入职第三周,Aang发现自己做不了什么决定。第四周,发现能做的决定也随时会被推翻。Aang将自己的心路历程分为四个阶段。雄心勃勃、自我怀疑、认清本质、躺平。他不适合躺平,没待几个月就离开了。
这种草率,与追觅庞杂的组织结构互为表里。追觅有200多个BU,挂在10个孵化器之下。一号孵化器是本部,产品都打着追觅的牌子。四号孵化器MOVA被称为“亲儿子”,按照追觅的方法论做出一个“小追觅”。往后的孵化器,成立时间越晚、越边缘、能拿到的资源也越少。
200多个 BU下,水饮、宠物、汽车、火锅、电子烟,跨界布局遍地开花,不同孵化器的BU也有重叠。对外,公司将其解读为鼓励内部创业、充分授权,让专业团队深耕赛道。
“俞浩的创业思路里有一个词叫遍历法,其实就是穷举,像在备考时刷题。100个事情上我都做,总会有几个跑出来。”Aang说,“但如果商业和刷题一样简单就好了。”
Aang觉得,追觅是一个现象级的公司,这样本土企业的案例确实不多见。很多动作、很多文化最后可能都会把它引向一个极端。是好是坏,现在都没办法太早下结论。
#02
秩序
王力在一号孵化器,见证了追觅从7000人到两万人的疯狂扩张。
头一个月,王力觉得这家公司不靠谱,很动荡;两三个月后,他开始慢慢认可老板的一些想法;但再往后,又开始自我怀疑,反复纠结。
“俞浩希望找一帮像军队一样的人,他已经知道了战略方向,也想清楚了战略,需要下面的人极速高效地执行。BU开半月会或周会的时候,他会邀请所有人参加。然后把自己的想法和高管的想法,毫无保留地跟大家讲出来。”
在王力看来,这是一个快速筛选人的过程。通过思想共识去筛选他需要的“同行者”。觉得他很疯狂的人,可能待不了多久就走了。
追觅有一个“N+1”理论,行业高标准是N,追觅要在N标准上再多做一个创新。
在王力这儿,就是去找头部,头部做了多少个产品、每个产品做了多少个规格,1:1复刻,然后再在功能上,根据用户的痛点“+1”。
产品的复制和迭代非常迅速,同样也意味着项目非常多。王力手里一度同时负责过七个项目。
这些项目都围绕一些大节点倒推,比如上海AWE家电展、美国CES消费电子展以及一些其他地方的大型展会。宽松的项目可能有三到四个月,紧的项目这个月刚立项,下个月就要出成品。
赶展会节点时,大家一起加班、协调资源,为同一个目标使劲,没有人互相使绊子。“展会上展示的东西和成品是接近的,最终目的还是卖出去。”王力说。
尽管员工如潮水般流动,王力仍然认为公司在有序运转。工资每月10日下午准时到账,从没拖过;过年发克重黄金、项目奖金和年终奖,群里时不时撒大额红包。
至于那些被收缩掉的BU,在他看来也合乎逻辑:“很多BU是去年年初或年中创建的,只有极少数是今年年初创建的。孵化半年一年还出不了结果,何必继续养?”
#03
混乱
麦丽素是被追觅追着塞offer的人,前后收到过三个孵化器的多封offer。
考虑到追觅的风评,她一再回绝,最后还是没忍住,进了六号孵化器。她觉得能收到这么多offer是一种缘分,她也想亲眼看看,网上那么多差评究竟是怎么回事。
“坑蒙拐骗”,麦丽素最后这样形容自己的工作。
工作的前三天,感觉像是干了三个月。“节奏快到没有脑子去想一件事是否合理、有没有逻辑,就奔着那些目标产出”。她做了大量落地遥遥无期的PPT,跟着BU长一起画饼、造梦。
混乱首先体现在产品上,在麦丽素所在的BU,自研产品立项、拿到预算后,莫名其妙被搁置、不了了之。真正售卖的产品,来自ODM,也就是贴牌。
贴牌产品还没确定是否要批量生产,销售就做好产品手册找经销商,向经销商推介产品并争取预付款,用尽一切手段要进账。进账本应立刻向工厂下订单,也经常卡在流程里。加上生产周期,经销商可能两个月后才能拿到货。
在麦丽素眼里,她的BU长“软弱、无能且贪婪”。对具体工作漠不关心,对问题已读不回。“他更在乎的是能否在上级面前保持良好形象,以及我们能否给他做出正常流水。”
“就我们BU来说,我真觉得太混乱了。”麦丽素说,“如果追觅这样都能做大做强,那我会觉得这个世界要完蛋了。”
麦丽素离开追觅时,对业务没有半点留恋,只是非常留恋她的小伙伴们:直接、不端着,犯了错能当面说开,转眼又能一起开玩笑。
#04
冷暖
“网上的信息可能太魔幻了。”
Cici曾在几家大厂辗转多年,刚回国还没投简历,追觅的HR就主动找到她,几天之内就拿到了offer。她进入了一号孵化器,做海外业务。
她加入追觅时并非因高薪吸引,待遇与之前大厂相比缺乏吸引力,更多是作为过渡性选择。
入职之后,她发现工作氛围比之前好得多。此前在大厂,领导层普遍年纪偏大,思想观念与年轻人难以同频,还一直宣扬内卷、比拼加班总工时。
追觅反倒没有这种情况。管理团队年轻化,基本上做完自己的工作就行了,虽然有时候也加班,但没有被迫加班的氛围。“没有什么KPI给到我,我没有什么压力。”
“如果是年轻人在国内找工作,这其实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工作环境。”Cici说。
然而,她的许多工作低效且琐碎,甚至让她觉得“这个工作并不需要我”。最终促使她离职的,是那份“低价值感”。
她坦言,和一些大厂相比,追觅确实像个草台班子。但追觅2017年才成立,在海外真正做起来、规模变大也就是近几年的事,拿它去跟积淀深厚的大厂比,本身就不公平。
置身追觅内外,她拥有不同的视角和态度。
“我们那个BU真的很忙,没有很多时间去议论他又发了什么,可能就是觉得这个人有点搞笑。离职之后再去看,感觉国内的舆论环境不是很友好——这个人可能就是那样的性格、那样的态度,没有必要去骂、去痛批他。”
“国内的人老说不买了不买了,觉得追觅要崩了,但追觅海外市场做得确实不错,首先赚的是海外人的钱。”在海外,追觅的产品卖得很好。本土化做得扎实——雇用本地员工、入驻核心商超,还赞助选美比赛。
“他是在想办法在合规的情况下,跳出主营业务做一些更多的探索,”Cici说,“本意是好的,但他把风险转嫁给了员工。”
#05
折叠
追觅不是一家公司,而是200多个独立公司折叠在一起。
追觅的员工被划分在两个世界:核心部门项目稳定、盈利状态很好,员工有项目奖金。非核心部门员工则感受着各种光怪陆离和参差。
正因如此,几乎每一个员工都跟我们强调,自己所分享的内容,仅代表自己BU和孵化器的情况。追觅的主体,依然稳定。社交媒体上,关于“追觅能不能进”的问题,答案也都要落到具体的BU才说得清。
虽然BU是独立的主体,组织独立、股权隔离、财务隔离,但却共享一套叙事,使用同一套方法论,最终依赖创始人的判断来维持集中控制。
有一个员工告诉Aang,一定要关注老板说的话,老板的话就是我们下一步要做的动作。他会去思考老板说的话每一个含义,提前做准备。
这让Aang感到不可思议:“当一个公司所有的机制或者制度,或者说所有下一步的方向动作都是源于老板的一句话的时候,那是一个非常草率的事情。”
Aang甚至见到一个AI Agent,做俞浩的AI短剧。目的,是“让老板更舒畅。”
艾莎身处在边缘的八号孵化器,入职时就发现大群里阿谀奉承的人太多。“俞总发一段话,下面能刷几百上千条俞总威武、跟着俞总走,或者俞总的表情包,全是关于俞总的一切。”后来大群不让发这些东西了,就平静了。
四号孵化器Nori觉得,创始人俞浩的问题在于“被下面的人哄着,然后不懂的人瞎指挥,拿高薪,出问题就裁人”。
工作这么多年,这是Nori第一次如此厌恶一家公司。但他强调不是针对老板,是针对这个环境。“每个人都在混,想着找出路,同时又要假装努力,能拖一个月是一个月,压根就不是想着好好做事,这种人占比太高了。”
麦丽素说,追觅始终是个矛盾的地方:这里能找到任何行业顶尖的人,也容得下许多德不配位的人。BU长向上管理一流,孵化器需要他的流水,他便有了存在的意义。
流水,很重要。俞浩曾公开要求BU无条件实现200%的增长。
在追觅的叙事体系里,左侧模型关乎经营,右侧模型关乎社会资源。左右两侧理应形成正向循环,而右侧的“遍历资源”的方法论要求:遍历100个投资机构,加100个媒体采访,“基金募资是要靠抢来的”。
如今,这台机器放慢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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