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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上「零AI」,销量翻5倍,我却被困在「人味」里
中国企业家杂志 2026-06-08 14:22

AI生成的尸块

陈默这么形容自己对AI入侵游戏的感受他是一名独立游戏开发者,今年41岁,曾是一家大厂的游戏策划,2023年被裁员后开始做独立游戏。他在自己的Steam页面上写了一行字:本游戏全部内容由人类手工创作,未使用任何生成式AI这行字让他收获了不少玩家支持。

AI对游戏行业的改变已成既定事实,但像陈默这样不屈服AI的少数派却联合玩家形成了一个“结界”——在游戏创作的任何环节不使用AI成为了他们的信条。

声量的发端是20251218日,《光与影:33号远征队》在独立游戏”颁奖礼斩获年度最佳游戏和最佳出道作两项大奖。但就在同一天,开发商Sandfall Interactive承认在开发过程中使用了生成式AI,结果奖项被撤销。

要知道,这款游戏可不是无名小卒。它此前在号称游戏界奥斯卡”的TGA 2025上创下历史纪录,12项提名中赢得9项大奖。同一款游戏,在两座不同的领奖台上,经历了天堂和地狱。

网友的怒火来得又快又狠。

我充了那么多钱,你告诉我原来抽的是AI尸块’”“我不想玩一款连制作团队自己都不想创作的游戏”……

数据也在说话。游戏开发者大会(GDC2026年最新调查结果显示,52%的开发者认为AI对行业有负面影响,仅7%认为正面。而2024年,前一数值只有18%反感在急剧升温。

Quantic Foundry的最新数据显示,63%的玩家对游戏使用AI持“非常负面态度。20252月,Steam玩家发起请愿,要求平台增加AI过滤功能。

Steam上的AI游戏还是达到了7818款,占总数的7%2025年新发行的游戏中,20%采用了AI技术,较2024年增长了8倍。一边排斥,一边拥抱,两条曲线像剪刀一样越越大。

这不再是一个关于技术好坏的讨论。陈默说,当一个人白天在公司被算法优化,晚上回家打开游戏,发现NPC(非玩家角色)也是AI生成的——他会觉得,连最后的避难所都被算法占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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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块

陈默的独立游戏生涯始于一场惨败。

2023年春天,他从一家深圳大厂被裁。不是因为能力不行整条业务线被砍了。他投了47份简历,只有3家回复,其中两家是自动邮件回复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是个中年人,简历上写的都是十年前的技能。他拿着裁员补偿,开始尝试做独立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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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AI生成

起初,他全面拥抱AI——概念图、文案、角色立绘全部由AI生成。快得吓人。他回忆以前需要一个美术团队干三个月的活,我一个人两周就弄完了。第一版Demo做完那天,我还喝了点庆功酒,觉得自己找到了捷径。

但游戏卖不出去——一个月才卖了不到300份,一份20,陈默连AI工具的使用成本都没赚回来。有个玩家留言说:美术不错,但玩着像在吃塑料袋。陈默气得想回复你行你上最终还是忍住了,他突然觉得这个批评是对的。

他自嘲职业生涯的转折是一个凌晨三点,正在调试剧情的异常烦躁,怎么弄都不对。剧情要求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说一句台词,ChatGPT十秒钟给出了结果:眼中闪烁着悲伤的光芒,但嘴角依然挂着坚强的微笑。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

当时觉得挺恶心的。他说,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差。是因为它太好了,太完美了,太正确了。一个刚失去女儿的母亲,怎么可能嘴角挂着坚强的微笑?那不是人的语气。

陈默关掉窗口去洗了把脸,回来以后,他Steam页面上写下了那行字:本游戏全部内容由人类手工创作,未使用任何生成式AI。然后他卖掉了自己的显卡,用那笔钱请了一个刚毕业的美术生来做原画。

重制版游戏花了八个月。这个二人团队手绘了全部场景,陈默自己写每一句台词我写得很慢,有时候一天就写三句话但那三句话是我真正想说的话。

游戏加了AI标签之后,销量反而翻了5倍,一个月卖2000份。评论区氛围变了能感觉出有人在用心做东西。”有粉丝这样留言。

陈默并不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AI是营销,我承认。他甚至对自己的游戏有一些不中听的评价:玩法设计很普通没什么创新,是最老派的横版过关类型”但关于销量上涨的原因他也不觉得完全取决于营销:你可以营销一个标签,但你营销不了骨头里的东西。玩家能感觉到人味,这或许才是真正原因

提起AI,陈默有很多话想说,思考和不忿都让倾诉欲显得过于强烈:我心里挺难受的。效率是AI的宗教,但我的宗教是存在’——存在过,手摸过,笔画过。这些东西AI不懂。

但当被问起是否害怕被时代淘汰,有些忧心忡忡:害怕的一个词是‘掉队’,我经历过三次掉队,对这个岁数的人来说,不掉队的反义词应该是站稳,而不是领先,我现在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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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徒

陈默的反义词是林远。他收藏着一个马克杯,上边AlphaGo对战李世石棋谱,正是那场人机大战改变了他的人生。

那年他还在读大三,学游戏设计。决赛那天,他蹲在学校便利店里看完了全程直播。李世石下出那手“神之一挖的时候,他激动得把可乐摔在了地上。但五天后,AlphaGo仍旧 4:1获胜,那时他就坚信总有一天AI也会接管游戏。

九年后,他成了北京一家中型游戏工作室的制作人,也一直践行着当年那个信念

2018DeepMind那篇《World Models》论文,我打印出来贴在工位上。领导路过看到了让我别整这些虚的,先把数值调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在团队中都显得有些极端,但一直享受其中

2020GPT-3发布,他第一时间申请了API我用它生成支线任务文案十秒出现了三个完整的任务描述——那已经是可以直接用的水平不是凑合,是直接能放进游戏里的质量。

2022ChatGPT发布,全公司都开始用AI,林远这次遥遥领先。公司让他主导一个实验项目:用AI生成开放世界支线任务网络。以前五个策划干两个月的活,现在三天就能出第一版。这个效率让管理层大为震惊,林远迅速升职开始独立负责项目。

如今他的工作室有40个人,其中12个是AI训练师——这是一个2024年新设的岗位,专门负责调试和优化AI生成内容。他说年这个岗位的人数更多了。

但这条路并不全是鲜花,至少在林远心中越来越难以做到完全自洽。

尽管我相信技术改变世界,但说实话我很羡慕《影之刃零》《黑神话》那些团队的人4梁其伟(《影之刃零》制作人)发了长文,他自证的那些真实——真人演员3D扫描脸模、铸剑师实际铸造武器来感受重量、二十多个功夫演员动作捕捉、国画系研究生用毛笔宣纸画地图,其实是在提醒行业AI把效率变成唯一标准时,笨拙就成了一种奢侈品。

奢侈品的对立面自然廉价品,林远也不认为自己在做廉价品,他只是在做另一种选择:就像玩家也有选择的权力,并不是所有人都爱玩《影之刃零》那种游戏,好不好玩才是游戏的根本,至于是不是使用AI,都只是人的选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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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界

林远和陈默看上去就像是行业的两种极端,正如《光与影:33号远征队》照出的那条行业最深的裂痕。

在离谱地被收回奖杯之后,海外社交平台吵开了锅Reddit评论板块一条自称业内从业人士的高赞留言:这不是关于一款游戏的争议,这是关于整个评价体系的标准之争——我们到底在为什么样的东西鼓掌

玩家的反弹日渐激烈,Reddit上的相关讨论收获了2.3万个赞、1700则留言。我不想在打开游戏之前还要先查资料确认它是不是AI做的——这是他们最常见的诉求。

翻车案例的频次也在激增。网易《世界之外》的AI图片中,人物出现了三节手臂;动视暴雪《使命召唤》的加载画面出现了一只六指圣诞僵尸最讽刺是游戏《Little Droid》封面完全由人类创作,却被玩家误指使用了AI,遭到大规模差评,不得不自证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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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雪系列游戏《使命召唤》中出现的六指僵尸。来源:《使命召唤》游戏截图

现在不是用不用AI的问题了,是像不像AI的问题。陈默说,这也算一种矫枉过正吧

边界在模糊,对立在加剧。

2025GDC期间,部分游戏行业人士成立了工会,核心诉求之一就是就业保护,以抵制裁员和AI威胁。数天内就有超过400名从业者报名,工会发起人在演讲中说:我们不能让技术成为剥削的借口。

这种分裂正在渗透到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2025年,部分游戏媒体和评测机构开始将是否使用AI纳入评分维度,尽管权重很小,但它标志着评价体系正在悄然转向。开发者们面临的不再只是用不用的技术判断,而是说不说的策略抉择——公开承认使用AI可能招致抵制,隐瞒使用又可能被玩家揭穿。

AI做辅助和用AI替代创作是两回事。陈默说。他的游戏里没有一行AI生成的代码,但他使用的Unity引擎内置了机器学习工具这本质上也是一种大模型,工具是中性的,问题是它在帮你还是想替代你。

林远也认同边界的存在——核心剧情仍由策划团队手工打磨,支线任务和背景素材交给AI生成我们不是在让AI替我们思考,是在让它替我们劳动。

这又是个抽象的概念,劳动思考的边界在哪里,没有人说得清楚。成本早已开始重塑这个生态,因为AISteam上的游戏数量仍在以每年上万款的速度增,更别提那些不需要上平台的小游戏。

不同平台的反应不统一:在Steam社区,AI标签玩家的搜索关键词;而在短视频平台,展示AI辅助做游戏的教程获得了数百万次的播放。两种需求真实存在,两种供给也在各自生长。

林远有一套“游戏及格线”理论——单纯的好玩上头可以打到60分及格分,这是AI的舒适区,但如果想做到100分,就脱离了目前AI能触及的范畴,“它不会理解什么是好游戏,只有人说清楚什么东西好、可以学,它才会有反应,但我们人不一样,我们是可以一眼分辨好坏的。”不过他也很坦诚,自己只想在AI舒适区深耕,“我的终极理想是把及格线抬到80分。”

陈默只想要100分,“有时候未必太复杂,超级玛丽是100分游戏,但它非常简单,满分在于创造,这个再过100AI也学不会。”

可正在发生的现实是,60分的游戏越来越多,100分的游戏没有因此变多。连那些原本能做到更高分数的团队,发现及格线AI轻易填平,也不再愿意往前走。

这就是“及格线”最隐蔽的代价——它消灭的不是最高分,而是“差一点就够到”的那群人。当效率成为信条创造不会是下一个被遗忘的语法呢

(来源:中国企业家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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