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小川的大世界观里,两种不同的东西融合,会产生一个想象不到的新物种,它会在历史中有一定地位,其重要性要甚于电的发明。
百川智能这家公司,及他的创始人王小川引起的种种争议,恰处于AI与医学两大板块相撞的混沌地带。
撞击痕迹无处不在。
表面上,百川作为一家大模型公司。A轮融了50亿,半年前账上还有30亿。它长长股东名单中的绝大多数,如阿里、腾讯、小米、北京市人工智能产业投资基金、上海人工智能产业投资基金、亚投资本、顺为资本,都姓互联网,姓AGI,对医疗并不感冒。
在投资人的视野里,这是AGI风投兑现的“大年”。凭借全球领先的GLM模型、在政企市场已获验证的MaaS商业模式以及稀缺性,智谱(HK:02513)市值已逼近7000亿港元,从年初至今累计涨幅超过1000%,享受着极高的估值溢价。月之暗面、阶跃星辰、深度求索的估值也节节攀升。而百川所在的AI+医疗这条线上,ToG、ToH市场的讯飞医疗目前市值刚超100亿,联影智能A轮融资10亿、估值100亿元人民币,To C的蚂蚁阿福在广告投放上花了小几个亿,而这只是总投入中“很小的一部分”。
内地里,百川却在医疗的大海里越潜越深。
王小川目前持股76.428%,这位衷情医疗的创始人对百川的业务走向拥有绝对控制权。2025年4月,百川宣布ALL IN医疗,团队从500余人精简到100多人。几年间,他们在B端市场的大三甲、基层社区医院里闯荡了一番,还发布了C端产品“百小医”。
执着而独立地钻研、解决问题,擘画一个自我宇宙,并在现实世界中试验、应用,是王小川的底层算法。天才少年、清华本硕博、带搜狗上市的一路成功验证了这套思维模式的无往不利。接收问题、快速执行计算程序,无延时地输出回答,已经成了惯性,以至于半年前出现了与张文宏的隔空对峙。
神奇的是,半年后,王小川身上的对抗性湮灭了一部分。
5月22日,在清华百川楼,百川举办了一场医疗味浓厚的发布会。当天,王小川罕见地穿上西装,讲完准备好的演讲稿,然后与四位医生背景的院士同台讨论AI医生的可行性。
我们与王小川的对话亦是两大领域相交的佐证。5月8日,《健闻咨询》作为第一家与王小川对话的医疗媒体,在赛尔大厦与他聊了近3个小时。对话前,我们对百川的预设仍是“突然闯入的技术理想主义者”。
但王小川比我们预想中平和些。相比半年前,他的大脑运行系统似乎多了些延时,少了些“暴力输出”,偶尔还有沉默发生,他在思考用哪种准确的语汇表达自我。在对话中,可以感受到,他或许还在熟悉医疗的话语和这个行业多方博弈的特征,但仍有技术嗅觉与商业判断。
但他的底层架构与造新物种的审美未改变,把AI和医疗揉在一起造AI医生,仍是执念。
每个人都是历史的随机因子,无论在AI和医疗原领域有多少争议,当中国社会中如此郑重地出现“AI医生”这个名词、而且被广泛地讨论时,记录缔造者的动机和他面临的时代是必要的。
我们的对话没有过多盘问业务的细节,更在乎此刻想要扭转乾坤的这个人,执着于造AI医生的这个人,反复进行自我纠错的这个人,他如何看待自身、公司和医疗AI赛道此刻的处境。以下是《健闻咨询》与王小川的对话:
1
引子
《健闻咨询》:你对医疗原始兴趣从何而来?
王小川:创造新事物,解决现实问题。
一来,医学和生命还有许多未知,我想去探索真理,求解生命为什么会是如今的形态。这是我最本源的动力。二是,医疗行业的本质问题是优质资源供给不足,至少我愿意认为这是核心问题。以连接为主的上一代互联网是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试图解决分配问题,但它无法提高生产力,带不来供给,AI可以增加供给。
《健闻咨询》:“补充供给”更像是政府做事的思路。
王小川:不,这是中国医疗问题的本质。
《健闻咨询》:做公司为什么要关注这种本质?
王小川:不关注本质,做事就会陷入到局部细节里,只做点状的具体需求,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许多互联网医疗企业做AI转型,本质上还是因为AI可以提高生产力,可以创造价值。
《健闻咨询》:不是为了讲故事好融资吗?
王小川:那只是一些企业跑偏了,没有技术号称自己有技术。回归逻辑本身,还是技术可以提高生产力。
《健闻咨询》:在你设想的未来医疗场景里,AI能起什么作用?
王小川:造医生,造AI医生,创造一个新事物,供给一个新物种,而不只是个生意。
《健闻咨询》:你接触过许多医疗界人士,大家对“AI医生”反应如何?
王小川:不同人的认识不一样。有激进者,觉得AI势不可挡,将横扫医学;要有低调者,私下对比过团队整体水平与AI,AI更胜一筹;有人真心批判,医学之复杂、医生之直觉与经验,很难被线性的IT技术挑战 ;也有人一听AI+医疗,就联想起互联网医疗,觉得不过是又一阵风,什么都不会改变。
《健闻咨询》:造AI医生,然后取代真人医生,进而提高生产力吗?
王小川:AI会给世界带来颠覆性变化,现在已经有职业被替代了。但医疗与领域不太一样。AI在这里不是替代真人,不是资本家降本增效榨取剩余价值,而是帮助治病救人,增加供给。
《健闻咨询》:顶尖医生不足,但普通医生相对充裕,AI会超越并取代普通医生?
王小川:当下的AI医疗服务有两个极端思路,一种是给医生打辅助,帮医生想,帮医生问,帮医生解决一切问题;另一种替代医生。
我真心想做的事,并不是替代医生,而是让医生回到自己本位,做自己该做的工作。
2
何以百川
《健闻咨询》:百川想做什么?
王小川:我们创造新供给——AI家庭医生。它不是医生朋友,也不是医生替代品,或医生分身。
它既是真人家庭医生的助手,也是患者的家庭医生。这样在原本社区医院-二级医院-三级医的分级诊疗之前,增加居家这样一层底座。疾病诊断由医院里的医生来做,AI医生做诊前、诊后的全病程管理。
《健闻咨询》:C端产品“百小医”能做什么?
王小川:诊前,患者需要做就医决策,需要判断该不该去医院、去什么医院、去什么科室,AI可以做这样的事情。
诊后,医生做了诊断,开了处方,百小医可以帮患者做病情分析,解读医嘱。出了医院,医生的工作结束了,但患者想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为什么这个病会有这样的症状,拿到的药是什么、有什么作用,这些“百小医”都能做。
进一步,在C端的疾病早筛、慢病管理,患者随访,我们也会做。百小医的另一个形态是微信bot,患者日常跟bot聊血压、体重等健康信息,再加上院内检查检验、诊断信息,百小医能有患者全病程的健康方案,能给出健康计划,提醒用户什么时候该吃药了、该检查了、该运动了。
百小医slogan的上半句是“明明白白看医生”,通过诊前诊后的病程管理,我们找到了AI、患者和医生之间的关系。
《健闻咨询》:你想尝试通过信息的透明化,打破现有的医患强弱关系?
王小川:这本质是上是一个普惠化的过程。就像印刷术问世后,人手一本圣经,上帝还是上帝,信徒还是信徒,信仰还是信仰。
患者准备不足,搞错科室,症状描述不清,也是在给医生添麻烦。我们将患者的家族史、症状等信息,抽象成“就医准备”的环节,做成了就诊卡,这是在向医生致敬。医生看到详细病史和症状,问询压力也会减轻。
《健闻咨询》:听起来,你绕开了现有医疗体系。
王小川:我们没有绕开医院。AI家庭医生可以承担患者的居家健康管理的职责,院前,通过AI家庭医生的院前分诊;院后,患者出院加上bot,就可以跟医院的诊后随访形成联动。
通过AI家庭医生,我们希望能把三级诊疗的倒三角,变成正三角,各级医生回归本位。
《健闻咨询》:这个梦想听起来很大,但在你们之前,医学影像AI已经熬了十年。
王小川:以影像为代表的上一代AI,是弱人工智能。大模型这一代是智力模型。
我信仰的是AI,我心中未来有三类模型:一种是叫做语言模型,是语言为中轴的智力模型,第二种是世界模型,就是物理模型,就机器人。第三个的话是生命模型,能对生命结构进行预测,比如AlphaFold,能从氨基酸序列预测蛋白质结构。
这三类模型是AI的制高点。百川想先做智力模型,最终做生命模型。
《健闻咨询》:百小医内部的业务指标是什么?打榜评分更高?诊断错误率更低?
王小川:不同团队不一样。模型组的任务就是诊断更准,错误决策更少;APP应用,我核心想强调的是能为医患沟通有益;bot端,我们的预想是改变患者的行为。
《健闻咨询》:C端用户量达到多少,你会觉得AI医生这件事站住脚了?
王小川:我们与阿福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健闻咨询》:百川与东肿(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北京儿童医院的一些合作非常吸引业内关注。与东肿的合作主要在做什么?
王小川:主要有两个,一是陪伴AI, 我们注册了临床试验,验证在微信群内基于AI-bot的、主动的患者随访管理对中国肿瘤患者有何影响;二是可能会做一些肿瘤药物的真实世界研究,以监测、验证药物在真实世界中的不良反应和有效性。
《健闻咨询》:今年百川最重要的目标是什么?
王小川:一是在C端,AI家庭医生能否提高患者的就医体验、影响患者的就医决策,能否积累一定用户量;二是以城市为单位试点跑通四级诊疗,把患者们的分诊、筛查、院后管理统一搭建起来。
《健闻咨询》:先试点再推广,这个路子很像卫健、医保的工作模式。
王小川:C端的逻辑相对独立,不受影响;B端/G端,从区到市到省,小区域试点然后一步步扩展,是必须走的路子。
《健闻咨询》:To B/To G这一套方式,似乎不是你过去熟悉的那一套TO C互联网打法。对百川来说,最难的部分是什么?
王小川:跟医疗系统的监管部门打交道,这事儿我们不是太有经验。
当年做互联网的时候,跟监管部门打交道很简单,是单点的、很薄的;但做医疗,需要跟监管部门有很深的互动,按以前的路数,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有可能会双输,所以我们改组了GR部门,换更熟悉医疗相关政府关系的人来做。
《健闻咨询》:这个转变是怎么发生的?怎么意识到直接找医疗行业的人,比自己埋头摸索更好?
王小川:你这话问的(笑)。因为我们一开始不认识医疗的人,最开始融资融钱,招人是都从大模型来的,投资人要用通用大模型的人,后面业务变化了,自然要招更多懂医疗的人了。
《健闻咨询》:业务铺得这么大,其中让你有兴奋感的是哪一部分?
王小川:有一些散的点。比如在公司内部,以前的逻辑是产品经理推动技术研发,链条是产品-设计-技术,现在已经解耦了,现在是以AI为中心,人是AI copilot(AI副驾驶,智能协驾),产品经理直接去找AI,直接造医生,不再经过程序员了;还有一个点是,慢阻肺已经跑通早筛-分诊-全病程管理流程了。
《健闻咨询》:百川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公司?
王小川:改变一些社会痛点,取得商业回报。
《健闻咨询》:你会有三年规划、五年规划吗?
王小川:想太远了。我最近想的是,怎么能把生命模型建起来。
3
转向,跃进医疗的高墙
《健闻咨询》:做百川的这次创业以来,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
王小川:这个话题一点儿都不轻松(笑)。
《健闻咨询》:一件快乐或满意的事儿都没有么?
王小川:做医疗是我喜欢的,过程中有好产品也很开心,但我的任务是创造社会价值,获得商业回报,对股东有交代。
《健闻咨询》:说起你的股东,眼见着通用AI的估值、市值一天比一天高,相比之下,AI+医疗的概念黯淡许多,他们作何反应?
王小川:我们不是要聊点轻松的吗(笑)。
《健闻咨询》:这是现实呀,在相对严肃医疗的范围里,挣大钱是不正确的,民营医院、互联网医疗,大都铩羽而归。
王小川:首先,我不认为医疗是不赚钱的,人类未来三大命题:健康,快乐,有成就感。健康是天大的事。可能会难一些,但终局不一样。医疗是远远被低估的一个市场,我更多想的是,自己有没有能力赚到大钱。
《健闻咨询》:你怎么说服股东们认可中国人的健康是有前景的?阿福进场,阿里健康、京东健康、美团医药押注AI+医疗,算是说服力的一部分吗?
王小川:想象空间的确在,我们也的确没让股东们那么快拿到投别家模型公司那么亮眼的回报,这是事实,讲100个理想也没用。有些人只投了百川,没投Minmax、智谱, 都投了或至少押中一个会好很多。还有一些老朋友,憋着火呢,我们就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呗。我们还是需要对股东负责的。
《健闻咨询》:就没有人说“我就投你这个人,医疗挣得少就少、慢就慢,我们认了”吗?
王小川:投资人都是真金白银下注的,又不是耍耍嘴皮子。
《健闻咨询》:明年想IPO是股东的压力吗?
王小川:不是。这是我自己的规划。AI已经爆发了。以前十年八年才兴起一个行业,但AI发展非常快,一天一个变化,进度条没那么长。B端会稍微慢一些,C端很快。
《健闻咨询》:百川的医疗越做越深,AGI呢?
王小川:2025年4月,我就决定ALL IN AI医疗了。
2021年,把搜狗卖给腾讯之后,我就决定做医疗健康、生命科学。2022年成立了五季医学开始做睡眠监测。2023年1月,ChatGPT问世,我一上手就意识到:变天了,AGI要来了。
有一天,王羽潇(春雨医生原CEO)打电话问我,ChatGPT会不会取代春雨的医生。我的判断是,一定会。那时就想,我可以以GPT为底座造AI医生,跟踪监测用户健康数据,做健康干预。我跟团队说,我们造AI医生吧。
现在基模的商业模式卖卖API挣token就完了,但当时不是,同期AGI公司如智谱就做两件事,一个是钻研技术做模型,一个是卖解决方案,他们有千人的商业化团队。
但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并行做三件事,当时百川有三个大团队,一个冲着AGI去,一个造AI医生和生命模型,一个是以AI的方式赚钱。AGI是风口,用AI做商业化的团队目标清晰,只有医疗是路径和目标都不清楚。
不同团队之间分歧大,企业文化很难搭建,信仰很难统一,团队也臃肿。所以2024年,我们就想收束战线,要为人类造医生,为生命造模型,直到2025年4月,最终把聚焦医疗这件事定了下来。
《健闻咨询》:在AI商业化、通用大模型、AI医生三条路之间,你选了医疗。
王小川:没有技术兜底的纯商业公司,浮在面上赚钱,我对这种其实是恐惧的,打从第一天起就不认可,我不是以搏命买彩票的心态赚钱。我总是想创造一些核心价值,然后把价值转化为商业收益。
关于通用大模型的竞争。大厂有钱有资源,其他创业公司势头也很猛。我们当时做AGI的团队是最焦虑的,开源社区里天天讨论,团队两周没跟上技术进展,可能就被淹死了。我们的技术还是很前沿,不一定要做pre-training,比如我们当时做了playbook,也就是后来火起来的skill,harness工程也很早就在搭了,现在我们内部是大龙虾造小龙虾,小龙虾就是AI医生。
我们在通用领域需要巨大的投入才能维持优势,也没有能力一边与大家竞争,一边做医疗,百川总得有自己的特色在,最终选择了医疗。
《健闻咨询》:2025年4月之后,你是怎么调整让团队更适合医疗的?
王小川:第一先减人,百川最多到470人,后来减到100多人。过去医疗业务一直在零零散散地招人,在5月22日发布会之后会相对体系化地推进。
第二是调节自己的心态,因为有时候我提出了愿景,会希望能够探索、琢磨些东西出来,但现实可能是需要我把自己拆解成当下具体可执行的事情,而不是只给一个宏大的前景。
《健闻咨询》:目前组织团队有什么是必须调整的?
王小川:几个团队的技术铺开比较多,最近可能要收敛成统一的技术平台。
《健闻咨询》:跟你的下属们聊起来,你好像是百川精力最旺盛、最能熬、最有工作热情的人。
王小川:这听起来好惨啊,像在骂我。
《健闻咨询》:这不是赞美吗?
王小川:因为我当然希望我的团队也有信仰呀。
《健闻咨询》:对AI和医疗都有信仰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王小川:有对医疗有信仰的,有对AI有信仰的,也有兼而有之相信AI能改变。最简单的判断标准,便是你是不是拥抱AI了,还是只把它当搜索引擎在用。
《健闻咨询》:团队从500多人到100多人,你怎么判断留下的是有信仰的人?
王小川:我最近面试了个候选人,还挺有感触的。这位资深的互联网医疗从业者。他从头部大厂而来。面试时,我问他,在这家大厂,哪一件事,重来一次,如果你有充分的决策权,你可以改变。
他说,可以把互联网医疗牌照取消了。取消这张牌照,一年能省200万,但业务就没了。留下这张牌照,可以做很多相关业务,但挣不到200万。我感觉到,他的做事的逻辑是基于生存需求,而非或者想做事,对医疗有什么深入的理解和情感。他就是需要一个谋生的岗位。所以我拒绝了他。
《健闻咨询》:现在企业文化好建构了吗?
王小川:还远不到一个满意的状态。
《健闻咨询》:怎么让团队跟上你的思路?
王小川:我回到原点,退回来。我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是,将我心中的远景转换成团队的认知,把自己放在当下可执行的具体事项上。而不是老跳步,别人还在想AGI能不能成立,我就想造医生了。跟团队成员好好聊,大家都很nice。
《健闻咨询》:我的感受是,你放弃了之前最擅长的领域,选择了你原本并不太熟悉的赛道。
王小川:这是你的客观感受。我的主观感受是,造医生和生命模型很酷啊。
《健闻咨询》:即使你不熟悉?
王小川:关键是,别人没我熟悉。医疗领域的人不会对AI有这么深的认识和判断。
4
AI医疗市场
《健闻咨询》:在互联网医疗圈里,你觉得谁跟你气质像一点?
王小川:如果非要选的话,还是俊杰(编者注:蚂蚁集团副总裁、支付宝数字医疗健康事业部总经理、好大夫在线法定代表人张俊杰,是大厂互联网医疗板块一把手)。俊杰是腾讯产品经理出身,然后去了阿福。他对医疗未来的结构性变化有一定的信念,所以敢在C端做一些有突破性的事。
《健闻咨询》:还以为你会选同为理想主义者的王航作同类。
王小川:王航总很纯粹,我不想评判他。王航总不卖药,我还是可以卖药的,前提是我搞明白这门生意。
前几天还有朋友问我要不要做民营医院,我也可以做,前提是我得看明白了,但我现在还没有太好的判断力。
《健闻咨询》:医疗圈里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好大夫王航、春雨医生张锐都很值得尊敬,但的确很难做成大而快的生意。
王小川:陷入细节里就会朝着局部最优解去做,但其实路子已经走偏了。上一代互联网靠连接,它不带来新供给,它没有生产力,解决不了医疗的问题。所以不是快慢的问题。
2016年,魏则西事件发生时,我就看到了互联网的无能为力。但同年Alphago诞生,我也看到了AI的强大。还是那句话,只有增量供给有可能改变医疗。
《健闻咨询》:你怎么确定自己是总览全局的,而没有陷在细节里。
王小川:我很幸运是做技术出身,技术是生产力;关于中国医疗,至少我自己愿意相信,它是供给不足,是生产力的问题,而技术可以提供生产力。
《健闻咨询》:这是你的整体判断,但怎么确定你的判断是整体的而非陷在局部?或者说,从局部开始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过程中,你是如何给自己纠偏的?
王小川:突然遇到与设想不一致的事情就会反思,往回倒,比如公司发展速度没预期好,比如为什么很多人不信AI可以改变医疗,而且不可被说服。
百川最开始又想做AGI、又想做医疗。现在回想,正常的路径应该是先做AGI,今年甚至明年再说做医疗。我太早开始做医疗了,相当于拿AGI的钱跑来做AI医生了。
《健闻咨询》:现在觉得自己吃透中国医疗了吗?
王小川:只能说,现在知道的更多了,但似乎还不够不本质。太了解医疗,有可能会发现关键问题给出解法,也有被陷阱和坑吸进去。
《健闻咨询》:你想要医疗圈的认可吗?
王小川:我觉得找到百川和大家的公共点就行了,我反而很欣赏阿福的路数。
《健闻咨询》:阿福已经砸钱起量了,你们准备怎么做?
王小川:走一步看一步。先发出来。钱也会砸的,但会小一个量级。我们还是希望有病毒式自传播。
去年到今年一路走来,我们远不到胜利之师的姿态,只是要参与到战斗里了。我们希望通过发布会告诉大家,百川还活着,且推出了一个C端产品。
《健闻咨询》:AI的C端用户在豆包、deepseek、千问、元宝里呀。
王小川:通用AI的话,不会在医疗板块花这么大力气。比如,他们不在乎幻觉率,但我认真做医疗,我在乎,我得尽我所能对用户负责。
《健闻咨询》:阿福背后有蚂蚁的支付、保险业务,如果你们能做成TO C,谁来买单呢?
王小川:可能还是用户或药企。随着与医院合作的深入,也在考虑给医院做服务包。大逻辑有点像搜索引擎,服务C端但从B端去收费,B端收费不是简单地降本增效,而是帮助B端获客、复诊、提高依从性。
《健闻咨询》:与张文宏医生的隔空问答引发争议之后,你对医生这个职业、以及医患关系是否有新的理解?
王小川:这个事件之后,我做了许多功课,从希波拉底誓言开始重新理解医、患。某种程度上,医生就像神一样,他们得有极强的信念、极高的自律和自我约束意识,才能治病救人。
中国医生很忙,很难像一些发达国家的医生一样有时间、有耐心地服务极少的病人。
这其实对患者的要求更高,绝大部分人最终都将是患者。作为患者,在依从性之外,我们也需要理解、描述自身的症状,也想尽可能去搞清楚诊疗、用药情况,配合康复。这是AI能帮得上忙的部分。
《健闻咨询》:做百川这三年来,对医疗的认识有没有明显的转变?
王小川:我们现在想的是,要进得去,还要出得来,保持独立思考很重要。
最早在行外的时候,第一直觉就是用AI造医生,让C端直接受益;其次,就是用户提供足够多纵向数据之后,做人体的生命健康模型,做健康干预。这些想法至今是没变过的。
那为了实现这些目标,我们与医疗体系内的合作方开发了很多项目,做MDT,做循证,做中国的open evidence……越投入越多,结果陷入到了对方的逻辑和思维里,反而与原本的目标越来越远,所以还得再拉回来。
《健闻咨询》:是怎么意识到走进去,也要出得来的?
王小川:有许多具体事件。比如,最开始做循证的时候,需要用循证医学指南,但我们发现,懂指南的人认可它的专业性,但这不是用户呀,我们需要说用户能懂的语言。再比如,我们也想过把医生变患者,之前有呼吸科医生反馈说不懂儿科,我们的模型擅长儿科,所以尝试过把医生作为第一批用户,还有项目前期合作顺利,但应用落地实践的时候会发现有阻力。
大家的认识和理想是一致的,但彼此站位不同,还是会产生许多现实的夹角。
《健闻咨询》:有些声音认为,医疗是个比较排外的领域,你有感受到不被接纳吗?
王小川:我没感受到。本身我们是做增量的,也不抢医疗的地盘,为什么会被排外呢?我觉得大家对我挺好的,找过来合作的人很多,只不过我们以前没能完全接住这些善意,今年会把这些都重拾起来。
《健闻咨询》:做百川,跟做搜狗有什么不同?
王小川:现在回看,搜索引擎是已知的存在,输入法、浏览器都是如此,在搜狗六年做的三个产品,都是纯技术创新,创新程度有限。
但AI医生是全新的事物,我不觉得医疗难做,但我之前的确太着急冒进了,步子应该迈得小一些。
《健闻咨询》:做医疗的周期会比做搜狗更长吗?
王小川:要短一些,因为AI爆发了。
5
自我与永恒
《健闻咨询》:做百川以来,对自我的认识有什么变化吗?
王小川:相比做搜狗的时候,心态有一些变化。尤其是今年,我对外界认不认可的需求量在减少。
《健闻咨询》:你不再寻求外部认可,那填补这块需求的是什么?
王小川:我自己就挺好的。考99分的学生,总是会盯着那一分怎么丢的。
《健闻咨询》:是年龄增长的改变吗?
王小川:是创业经历带来的自我修正。
《健闻咨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改变?是医疗太难做了吗?
王小川:不是。
《健闻咨询》:你能决定的事情少了?或想改变的事情,改变不了?
王小川:也都不是。
《健闻咨询》:那是什么?
王小川:当人没达到自己的预期的时候,为什么要攻击自己呢?
当令人不满意的事情发生,人的第一反应是攻击别人,但攻击也改变不了别人,就会开始从自我身上找问题。找问题可以,但要接纳自己,不要攻击自己。
《健闻咨询》:这是什么节点发生的变化?
王小川:去年4月份发两周年全员信,调整团队。我发现,当我说问题存在的时候,大家都很嗨,“你看,这老板承认路径有问题”,然后每个人都变得很释然。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我有我的问题,有要做的功课,高管、联合创始人等也都有自己的问题。但少有人看到自己的背面。
还有一个事挺启发我。今年2月,我回老家陪我妈。天很冷,老家没暖气,结果接连好几天,我妈到我房间来不关门,怎么提醒也不行,还指责我说“穿得太少”。
我妈很爱我,对我很好,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这些小事上这么执拗。后来想明白了,这个门是她开的,同时她对自我的认可度不高,这就导致,当我提醒她关门的时候,她内心感受到被责怪了。
当一个人不接纳自己的时候,外界的声音都会变成某种自我攻击,进而去攻击别人。
《健闻咨询》:你不再苛责自己了?
王小川:既不苛责别人,也不苛责自己了。
《健闻咨询》:你桌子上放着张维迎的《中国企业家精神》,你会想成为“中国式企业家”吗?
王小川: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前两天,我正好去樊建川博物馆,看到了好多拿勋章的人。看到他们的时候,我就想,尽管他们拿了勋章,但还是属于被定义的角色。从小一路考试考过来、做搜狗,我被标签定义了。我不想被定义。
《健闻咨询》:但你不需要一个定位或锚点来被医疗、AI领域的人描述吗?
王小川:只要稍微被记住就可以了。
《健闻咨询》: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和机遇留在历史里被记住。
王小川:人总会追求一种永恒的东西,有人生娃,有人留下作品传世,有人追逐名声,有人讲究天人合一与世界融为一体,这都是可以的。
《健闻咨询》:你想用技术影响政策,获得医疗体系的认可。
王小川:百川要造AI医生,要活下去,不可能完全在医疗体系外飘着。
《健闻咨询》:你还是想探寻真理,用真理解决问题?
王小川:探寻真理是目的,做公司是手段。探寻真理的欲望比解决问题的欲望更大。
(转载自健闻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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