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堪称是继1953年、1978年、2000年之后,中国本土汽车公司最“好学”的一年。
无论是国企、民企还是造车新势力,早已开启轰轰烈烈的“学华为”运动。虽然他们各有各的提法,但向华为取经、再造自己经络,甚至直接从华为输血,已经成为最流行的“车圈学霸三件套”。
而2025年12月9日,通过央视直播,华为鸿蒙智行掌舵人余承东与该体系下的五界(问界、享界、智界、尊界和尚界)品牌车企领导人齐聚,就像车圈顶级学霸的国家颁奖礼。

而华为乾坤体系下的“二境”(启境、奕境)则像临高考才觉醒奋起补课的黑马,让那些“鸿蒙智行”落下的企业有了晋升通道。华为进入汽车圈,主打一个谁都不落下。
在这个割肉求生的年代,“不造车”的后起之秀竟然可以屡创爆品车型,更拿到当今汽车业几乎最多的利润,无疑,华为已经成为2025年中国汽车界的最大赢家。
中国车企对华为是羡慕嫉妒但是不恨,大多数都希望与之合作,并通过合作学习;即使不合作,也明里暗里希望学习它。
《汽车商业评论》注意到,车圈向华为学习分为深浅不一的三种模式,并在具体推进时有所调整或反复,其中,华为IPD则成为最受追捧的香饽饽。

部分车企学习华为举例
通过与华为合作的尊界打破豪华车不可能局面的是江淮汽车,其董事长项兴初告诉《汽车商业评论》,自2022年起,江汽向华为学习IPD业务流程变革。
最早给华为吃合作闭门羹的广汽集团现在通过启境开启新征程,其董事长冯兴亚说:“引入集成化产品开发后,产品开发周期从30个月缩短到18-24个月,开发成本降低了10%。”

IPD全称Integrated Product Development,即集成产品研发,在华为口中是“让好产品从偶然到必然”的好方法,用任正非的话说,“IPD本质是从机会到商业变现。”
IPD思想最早来源于美国PRTM公司1986年提出的产品及周期优化法(PACE,Product and Cycle-time Excellence),PACE已经成为业界产品开发管理的通用参考模型。华为前轮值董事长郭平说,IBM就是吸收了PACE的精华形成了IPD。
“像通用汽车一样,每家汽车公司都有自己产品研发流程的提法,但区别不大,只是哪个节点的名称不太一样。IPD也是一样,不过只是在当下由于华为的原因,又火了一下。”有业内人士如此告诉《汽车商业评论》。
2006年,徐直军在华为优秀PDT/TDT经理高级研讨会上的说法确实表明IPD并非横空出世。他说:“我们推行IPD至今,不管是与竞争对手进行合作,还是与客户进行交流,交流语言是一致的。这个语言并不是指英语,而是指我们融入整个国际大环境,按国际标准、规范、流程来开展工作。”
但是,为什么华为让IDP又火了一下?华为的IPD究竟是什么?它到底是否能“改变现实力场”?

华为IPD指南
1997年初,《华为基本法》制定,确立了华为公司的使命、愿景,同时建立了企业的基本管理逻辑,但并没有把企业管理思想落实到流程、组织和IT中,还没有形成规范的管理体系。
1998年,华为面临着这样的现实处境:一款产品成功之后,就有一款产品失败,以至于有人戏谑产品失败是因为名字取得不好;产品开发周期是业界最佳的两倍以上;客户需求与市场环境,总在产品开发过程中一变再变,有相当一部分研发资金所支撑的产品在上市之前就被取消……
1999年3月,华为通过IBM顾问启动了IPD变革项目。这是华为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业务变革,核心理念是从技术驱动到市场驱动,把产品研发当作一项投资来管理。
“IBM特别强调不要把IPD看成研发一个部门的事,一定要从商业角度看产品研发。任正非也多次强调,华为的工程师要做工程商人,做的东西要有人买,有钱赚。企业的一切经营活动都要围绕着商业目标,产品投资要从技术导向转向以客户需求为导向,才能最终实现商业成功。”华为公司前轮值董事长郭平在《常变与长青》一书中这样写道。
这里面有着华为多么痛的领悟。
20世纪90年代末,下一代通信网络发展出现两种演进策略:一种是基于电信的实时高可靠传输技术——ATM技术;一种是基于互联网的简单传输技术——IP技术。程控交换机的巨大成功和惯性思维,让华为坚信基于ATM技术的综合交换机是领先的,导致其不仅没有倾听客户需求,反而积极反对客户基于IP技术的软交换机方案,导致客户对华为彻底失望。
华为IPD变革首先就是要拒绝脱离市场的盲目创新。“四面八方都喊响创新,就是我们的葬歌”。即便后来华为采用用户需求与技术创新双轮驱动,任正非也常在各个场合强调“必须回答技术是如何满足用户的”。
其次,回归产品思考问题。相较于营销等短期沟通,产品才是华为持续与用户沟通的媒介,是华为客户服务、品牌形象的根本依托。
三是拒绝一味价格战,强调商业化、强调“能挣钱”。华为不做利润率太低的事情,这也是华为IPD的一个关键思路的转变——将研发作为投资行为。这使IPD将商业计划书作为必要流程引入,把每个产品研发都视作创业一般谨慎。
如果用一句话介绍华为IPD本质,那就是拔起原来在各个部门的“螺丝钉”,变成“合伙人”,像创业一样经历产品研发的全程,有足够创业的信息、充分自由的决策权和自负盈亏的获益权。
“螺丝钉”就是传统组织架构下各个功能领域部门中基层员工,比如产品规划、研发、采购、营销、售后等等。在以往的组织方式中,他们只负责自己的山头,以“接力棒”的方式出现在产品研发的过程中。
在华为的IPD体系中,PDT团队(Product Development Team,产品开发团队)是核心运作团队,由产品线层级的最高投资决策机构IPMT(Integrated Portfolio Management Team,集成组合管理团队)正式组建和任命。一旦IPMT批准项目进入开发阶段,就会任命PDT经理,授权组建跨职能PDT团队,分配初始资源预算。
PDT团队成员,他们作为各方代表(一般是八大领域代表)以“跨部门小组”的方式出现,变成“合伙人”。而且,他们并非后期才参与,而是在需求调研时就已经存在。
以前常见的困扰是,做产品规划的不管研发难不难,做研发的不管量产成本高不高,做量产的人不管营销好不好弄,到了营销发现市场不认可时,又会吐槽“都怪产品设计得不好”。
“IPD建立跨部门团队最大的好处是,从最开始大家就都参与了,信息都是透明的,决策也是大家共同决定的,做得不好,那就只能说咱们能力都有限。””

PDT团队(IPD中负责日常执行的团队)结构图
一位与华为合作的车企IPD负责人告诉《汽车商业评论》:“当然,这个团队也要为产品成功与否负最终责任。”
作为合伙人,以往只有老板才能看到的信息,大家都能看到;而大家的薪酬获益,也直接与一款产品的成功与否挂钩。曾经以部门方式割裂的“预算权”也统一到“产品项目组”中进行管理,“不再割裂地思考,而是在产品生命周期的全流程算总账”。
过程中,团队全程都需要实时考虑该产品项目的可靠性、可生产性、可供应性、可销售性、可交付性、可服务性。
而且,信息的透明和实时性很高,“每周至少一次例会,各个部门原来都会做发散,但现在即便发散也是基于同一个认知和基本方向。发现有问题,第一时间就解决了”。
“原来只有一两个人清楚,大多数不知道项目所处的阶段和状态,现在则更加透明,我们面临什么样的困难、处于什么样的阶段、面临什么决策、需要支撑什么、有什么样的风险、面临什么样的压力,现在大家都会比较清楚。”一位汽车行业的产品团队负责人表示。
与此同时,跨部门团队的全程信息共享与共同决策,让并行开发成为可能。
通过结构化流程的约定、组织结构的变化、薪酬考核的绑定,IPD可以做到像大家共同孕育一个孩子一样,用华为的话,就是“力出一孔”。
广汽集团董事长冯兴亚说:“在早期的商业化论证阶段,会投入更多精力去做,这是目前IPD带给我们最大的变化。”
很多国内车企做产品开发时,还是没有清楚到底用户是不是喜欢这个产品。就是一上头就开发了,最后就是一两千辆或者获得三位数的销量。
IPD对需求管理非常重视,为此组织了两个跨部门团队:RMT(需求管理团队)、RAT(需求分析团队),涵盖了产品管理、开发、系统工程师,以及技术、营销、市场、质量的身影。


需求管理团队(RMT)和需求分析团队(RAT)组成图
与传统汽车已经流行的需求调研“交由第三方公司负责”不同,IPD流程中不仅有调研,还有需求澄清、争议处理、需求确认、需求验证等关键环节,把需求管理变成了反复沟通并在实际中验证的过程。

需求管理流程图
“在华为最早的线下店,你经常会看到华为人事无巨细地与消费者沟通,形成厚厚一沓的需求问卷。他们会将需求分为显性、隐性,现实需求与长远需求,还会追问背后的原因和真实痛点。”
在这过程中,IPD明确强调要找到“明白人”,“而委托第三方做,就相当于找了一个本来不太明白的人,去找明白人,怎么可能呢?”

IPD与IPMS互锁
华为IPD对产品研发有深入毛孔般的细致要求,但并非只有IPD就已经足够,它有几个好搭子,分别细化营销服务、供应链管理等方面,而IPMS(集成产品营销与销售)就是那个负责营销服务的必选搭子。
“要达成面向市场,守住用户底线,IPD与IPMS互锁至关重要。”此次《汽车商业评论》专题采访,不止一位“学霸”如此表示。
在这里,信息、节奏、决策的共享,也即“握手”或“互锁”。“互锁”是验证IPD是否成功的最终考量。
一位华为内部高管告诉《汽车商业评论》:“IPD是站在研发的角度,聚焦产品保质保量交付并对商业成功负责;IPMS则从销服角度,负责营销落地全流程,是用户全周期服务的进一步细化。”

上图为:商业成功的双轮驱动模型
这种分工在实操中体现为清晰的协同边界:IPD会参与营销节奏规划、核心信息提炼等前期协同,但不介入具体落地;IPMS则承接渠道布局、零售运营等执行环节,形成“研发筑品、营销变现”的闭环。
IPMS的核心运作团队叫PCT(Product Commercial Team),IPD的团队叫PDT。IPMS的团队更侧重于用户全周期服务,由上市(GTM)、交付服务、产品营销、渠道、培训、零售、市场沟通等代表参与。
华为希望通过IPD与IPMS的互锁,最直观地实现开发进度质量与产品上市进度的紧密协同。
“营销人员不再在最后一刻才知道产品信息了,他们会了解一款产品诞生的初衷、研发的重点、功能组合的巧思,从工具上举例,就是IPD流程中锁定的产品名称、核心卖点等信息,会即时同步到IPMS流程中营销人员的任务看板,保证产研和市场团队的信息始终一致。”
用一句时下流行的话来说,就是营销和研发团队都能“从从容容”而不“连滚带爬”,且能抓到本质和重点。
而实现互锁的关键,实际上是PCT与PDT团队代表中重叠的三个角色:上市(GTM)代表、交付服务代表、产品营销代表。

IPMS团队组成
“这三个人代表PCT(IPMS流程的负责团队)到PDT(IPD流程的负责团队)中表达观点、参与决策并承担责任。”这位内部人士指出,“他们三个的参与,形成了IPD与IPMS间的一致性。比如IPD负责人喊出比较高的指标,GTM就会拿市场数据和对标数据来探讨,最终的结果是大家都认可的。”
再以交付服务为例,其在研发阶段就会介入,针对“按钮损坏需更换整个内板”这类设计问题提出优化建议,避免后期维修成本过高。这种全链条参与,彻底改变了传统车企“研发与销售脱节”的弊病。
“同样的,他们也负责将第一手的全面信息,分享给PCT,让PCT可以快速全面开干,这是颗粒度更加详细地开干。”
零售团队负责门店布局与产品陈列规范,培训团队保障销售顾问讲清产品亮点、技术专家负责产品是否能够快速维修,渠道团队管控串货等问题。
IPD与IPMS的协同不是流程文件的简单对接,而是决策环节的深度嵌入。与IPD一样,IPMS的落地关键在于“统一目标+组织拉通+细节执行”。
PCT团队共享年度销量等核心指标,避免部门各自为战,这是“力出一孔”的基础。组织拉通则由GTM牵头,同步生产延迟、物流问题等信息,及时调整上市节奏。
而细节执行更见功力:华为能管到每一个门店、每一位销售人员的话术标准,全国上千家投资人门店能实现一致体验,靠的正是SOP(标准作业程序)的刚性落地。

IPMS价值变现体系
传统车企转型难的核心,恰是对这些关键要素的缺失。传统车企将车交给渠道商后便听之任之,依赖渠道商压货销售,既无统一体验标准,也缺乏对终端的精细管理。
而华为通过自研+部分外包的调研模式,拒绝“修饰数据”,深入一线获取真实需求,再结合年轻人“注重个性与炫技”的特点定义产品,彻底摆脱了传统“罗列配置”的产品开发逻辑。
与车企合作,华为IPMS的输出均遵循“框架+陪跑”模式。
华为并非仅输出流程文件,而是全程参与决策,这种“嵌入式协作”使其快速见效。对于薪酬激励等体制问题,华为则采取渐进式突破,如为核心干部设计股份加持方案,推动市场化机制落地。
流程只是框架,真正地落地要深入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决策。IPMS的价值,在于将研发成果转化为市场成功,其与IPD的协同,正是华为“从机会到商业变现”理念的实践载体。对于转型中的车企而言,学华为不仅是复制流程,更是掌握这套体系背后的用户思维与落地能力。
“其实对于主机厂来说,最重要的是解决‘漂浮感’”一位华为内部人士告诉《汽车商业评论》,“以前主机厂其实并非与消费者直接接触,实际是卖车给4S店,而真正面对消费者的是4S店。”
实际上,依托于经营商,但传统国产汽车品牌对经销商的管理却很疏松,连价格、话术、服务体系都一家一个样。这也是消费者买车总需要跑很多家4S店的根本原因。
“得益于华为的终端业务,我们都是直接面对消费者,订单直接来自消费者”。即便在当下有经销商体系的情况下,华为也有着非常严格的供应商管理和培训体系,即由IPMS中培训代表所负责。
在华为的体系内,消费者能看到每家华为店的装修风格、布置、人员穿着、产品陈列,甚至连销售人员的话术都一致。“你也许会误以为这些都是华为直营店,但实际上我们只有很少量。”

而这些少量的直营店就是被业内称为“打样店”,根据消费者的偏好,将千百个细节动态调整到最优。也因此,华为的培训部门并非一个小部门,而是一个大部门。
“得益于华为的终端业务,我们一直直接面对消费者,传统车企以前是把产品供到经销商,而我们是必须收到消费者的订单才开始生产。”
华为在IPMS中追求的也是如此,必须到一线去,和消费者面对面地沟通、看到消费者对每种细节的反应。
为什么不容易学成
华为IPD好学吗?IPD与IPMS互锁容易吗?
“很难,因为我们老板其实挺特别,企业文化这些也特别,这是几十年、几十万人共同孕育出来的,很难复制。”有华为内部人士这样回答《汽车商业评论》。
1988年就加入华为并主导华为几个重要阶段变革的郭平认为,变革领导力是企业最高领导力。任正非关于企业管理的“开放、妥协与灰度”,让变革管理有了更大的适应性。
“大家都知道华为做了IPD,做得也比较好,但是华为变革的源头是I/T S&P。”郭平在2023年上半年接待一批高层客户时表示,如果没有信息和技术拉通,如果没有基本的能力,一上来就高举高打,这样的学习华为对自己没有帮助和借鉴意义。
20世纪90年代末,《华为基本法》确立了企业的业务方向,确立了企业的核心价值观是以客户为中心,但是以客户为中心必须有管理体系来保障。随后,通过I/T S&P项目为华为引入了流程、组织和IT三环模型构成的企业基本管理体系的构成要素。
流程是为客户创造价值的相互关联的活动进程,好的流程可以让企业以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式,为客户提供及时、准确、优质、低成本的服务;组织是业务流程执行的责任主体,而IT是支撑业务流程的使能工具。
郭平认为,企业要把个人、团队的能力固化在一套完整的管理体系上,用流程、组织和IT去承载。组织中每个人都基于这样的方式和规则去开展工作,就形成真正的组织级能力。
而环境快速变化,业务日益复杂,因此,管理体系的优化是没有止境的,也就是变革不是一劳永逸的,IPD变革包括ISC集成供应链变革,等等,是华为最初也是最关键的变革,但是这个变革本身也并没有那么容易。
事实上,1997年底,任正非带队去美国商业考察之后,华为曾经自己按照PACE自学几个月。这相当于华为学IPD的第一阶段,但一番折腾没有效果。

郭平认为,华为没有办法抓住头发把自己提起来,单靠华为自己进行变革,克服不了已有的局限和阻力,根本改不下去。
IPD变革的关键是要实现端到端打通,如果每个端的能力不强,变革就不可能成功。当时的华为就是如此,IPD流程涉及的各功能部门,能力良莠不齐,根本无法将流程跑通,严重影响全流程运作效果。
华为的基础管理能力当时太弱了,在项目管理、产品规划、测试、代码规范等方面都不具备能力。IBM顾问建议华为成立FE(Functional Excellence,功能优秀)项目,针对研发、销售、技术服务、采购、制造、供应等主要功能领域提升能力。
任正非为此要求“削足适履”,“先僵化,后优化,再固化”,踏踏实实、沉下心来,坚定不移穿“美国鞋”,跟IBM的人一起走路,只有这样,才能深刻理解IBM这套管理办法的内涵。
“僵化3—5年后,真正懂了,建立了基础管理能力,又亲身按照这套方法做过产品,就知道如何优化了,优化后还要固化,通过流程和制度实现管理例行化,通过标准和模块实现管理规范化。”郭平这样写道。
任正非多次指出要把IPD培训做到家喻户晓,高层领导要亲自抓推广培训。此外,华为还通过各种宣传渠道,比如华为人抱、管理优化报、华为电子公告牌、高层会议、IPD项目汇报、邮件和电话解答问题等多种方式开展。
2001年,华为30%的新产品研发项目全面推行IPD,70%新产品研发项目部分推行IPD,2002年才开始在全公司推行IPD。这一年,华为进行产品线大变革,把研发组织彻底地从统一的大功能部门(大研发),变成了担当责任与使命的产品线,并打通了考核激励和运营体系。

而华为IPD取得明显效果也是从这时开始。2003年,IPD管理体系使公司在产品开发周期、产品质量、成本、响应客户需求和产品综合竞争力等方面都取得了根本性的改善。这套管理体系,让华为产品开发摆脱了对个人的依赖,实现了可预期、可重复管理。
因此,学习华为IPD显然不能一蹴而就。
一位车企PDT经理告诉《汽车商业评论》:“今年(2025年)公司推进IPD已经进入第四年,才可以说是进入了IPD的深水区。最开始,大家都不够理解,不够信任。”
比如,IPD跨部门团队人员需要从功能部门产生,这些人既身处功能部门,又处于PDT中,理论上要受到领域部门负责人和产品团队经理双重领导,参加了N个产品线团队,就有“N+1”领导,如何工作比较迷茫。
华为强调,IPD团队负责人的权力要大于功能部门经理的权力,对组员也就是各功能部门代表具有主要的考评权力,对功能部门的主管也有考核权,这实际上弱化了原来部门领导的“权力”,学习华为搞IPD改革,自然会受到不小的阻力。
再比如,在IPD团队各个部门代表起到了灵魂中枢的作用,对他们的能力要求很高。他们一方面要在产品流程过程中给出专业的判断,而且还要将产品本身的信息,准确地传递回功能部门,获得功能部门的理解与支持。
但是,改革中会发现,没有能力的人IPD团队选人时看不上,有能力的人却不愿意来。在华为,大家都以进入PDT项目组为荣,争先报名,在其他公司,还得去专门邀请,求着对方。而对方甚至还有些“放他一马”的意思。
为什么会这样?
有关人士告诉《汽车商业评论》:“IPD确实能提升效果,从5分到7分是可以的,但一下子做到10分,让人飞起来都够不到。IPD团队作为尖刀部队,精神压力与付出的劳动与时间,与之前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在华为,任正非从1996年开始就启动组织文化建设、管理制度建设,“以奋斗者为本”已经是其不可撼动的核心价值观之一,它的底层核心导向就是:不让雷锋吃亏,价值分配向奋斗者倾斜、贡献者倾斜。
那些学习华为IPD的企业,内部有没有真正形成华为的考核制度和绩效制度,以及深入骨髓的文化?如果没有,就不能将IPD落到实处,终究是一场空。事实上,这种灵魂式变革,对于任何企业,恐怕并非短期可以达成。

IPD与“爆品”间还差什么
华夏基石副总裁、HR赋能工坊创办人张小峰说:“我们有客户在做IPD变革时遇到这样一个困惑——就是顾问在的时候,确实可以出爆品,但顾问一走,爆品就不可持续了。”
《汽车商业评论》认为,这实际反映的还是企业的底蕴是否足以支撑IPD落到实处。
华为内部在总结IPD好处时曾提出过,“不再依赖英雄,而是基于流程”。也容易让别人认为,做到华为“当下这么成功”,是不依赖英雄的”。但这可能是目前业界对IPD趋之若鹜背后的一个重大误会。他们都忽略了华为的“人才密度”。
奇瑞iCAR品牌事业部副总经理、iCAR品牌研究院院长、CTO马永东说:“流程是辅助‘人’把事做对,而不是流程能把事做对。我们划了行车道和规范,但如果车就不行,人就不行,也很难起到作用。再比如都是同样的菜谱,为什么有人做得就好吃?有些做得就一般呢?”
因此,将华为推向如今地位的,IPD只能算一个辅助或者基座,真正起作用的还是人,更准确地说是人才,乃至天才。
IPD核心运作团队PDT各功能部门代表是人才,PDT负责人更是人才,因为这一角色需要带领跨部门团队、覆盖产品的全生命周期。但实际上,很难找到一个人精通产品的方方面面,尤其在营销环境快速变化的当下,产品是基本面,后面营销的路还需要很大功力。
如果再具体到外界之所以学习华为IPD的鸿蒙智行业务,那么,我们可能就会发现,学习IPD,如果没有余承东这样的人才,恐怕也很难做好。
余承东全新的头衔不仅是华为公司常务董事、产品投资评审委员会(IRB,Investment Review Board)主任、终端BG董事长,还是华为终端有限公司董事长,在华为历史上极为罕见——既掌控公司战略投资方向,又直接领导最核心的终端业务(手机+汽车+AIoT)。

在华为IPD体系中,IRB 是公司级战略投资决策机构,IPMT 是产品线/业务单元级的投资管理团队;IRB 指导、监督并授权 IPMT,IPMT 向 IRB 汇报重大事项并执行其战略意图。简言之, IRB = 公司“董事会”(管方向、投大钱、定赛道),IPMT = 产品线“总经理办公会”(管产品、配资源、打胜仗)
尽管外界推崇并学习华为进行IPD变革,但是我们看到鸿蒙智行成功的身影中处处有余承东的身影。
马永东说:“就算IPD可以形成一套全面的需求数据,但最终都会形成一个多方向的内容,需求不会自己做决策,这时候还是关键人在做决策。而余承东在其中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
一个小例子,当余承东准备推出享界S9T旅行版时,遭到一致反对。“其实,在‘不做旅行车’一事上,华为和北汽团队取得了一致,最终还是听了老余的,做。”2025年10月,北汽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张建勇在和轩辕同学交流时坦言,“最后,我就和团队说,有这么一个具有未来判断的强人,我们为什么不选择相信呢?”

北汽集团副总经理、北汽蓝谷党委书记、董事长张国富认为:“这是来自他(余承东)个人对产品和人性的深刻理解。”他说,余承东为了与北汽集团合作的享界的造型,会围着车前前后后走几个小时,只要感觉不对劲儿,就绝不放过。
“如果再看余承东下面的人,都选择的是最优秀的人,这不仅是一支IPD队伍,更应该说是一支专家队伍。背靠华为的全球专家队伍,问题几乎都可以在华为内部解决,如果不行,那就再招一个顶尖专家。”马永东这样强调。
这背后形成支撑的,是华为一套大胆破局、不惜血本的人才聘用、选用、任用体系。
比如早在1989年,华为尚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当得知郑宝用是技术奇才时,任正非紧盯不放,抛出“一起干大事,让中国人用上自己的产品”的愿景,承诺任命其为总工,享受公司最高薪酬。最终,C&C08项目大获成功。
2020年华为启动“天才少年”计划,应届博士生年薪201万起,还附带500万元自由研究基金,该计划曾引发17名资深专家联名质疑“破坏薪酬公平性”,但华为坚持推进。其中钟钊团队很快开发出全球首个“动态神经网络压缩算法”,将AI芯片算力利用率提升3倍。
“到人才所在的地方去招人才,华为有意愿也有能力招最优秀的人进来。”至2022年底,华为博士人才库突破1.2万人,在全球170多个国家和地区开展业务,海外本地化雇佣率超80%。
而华为选人也强调用事实说话,“让打过胜仗的人来带队”。所以余承东的出现,并非偶然。
余承东在2021年正式主导华为车业务前,早已在华为通信和终端两大核心领域创下多次扭转绝境的战绩。
2006年在爱立信、诺基亚等巨头的“铁桶江山”欧洲,临危受命的余承东面对3%的市场占有率,敢于说出“三年时间把市场份额做到欧洲第一,且要接近40%。”
2011年余承东接手华为终端业务时,这一边缘业务杂且销量堪忧,华为手机年销量仅300万台。余承东大刀阔斧缩减品牌,并确立“高端化”战略,坚持技术自研与创新,推动华为手机在芯片、拍照等核心领域突破。
华为内部的人才流动也是充分竞争下的流动。《汽车商业评论》了解到,华为内部有招工令,但凡有员工报名后被录用,原所属部门的任何人不能拦。
“为何华为能有钱招人,敢高薪招人,说到底,还是和任正非为华为定下的经营策略密切相关。”马永东指出,“华为不做40%以下的业务,挣了钱继续用来招人。”
华为相关人士则告诉《汽车商业评论》:“人与人的不同,主要是源于企业文化的影响,是一件事一件事带来的标杆影响,带动的力量。比如我们内部会不惜一切代价地追求去把一件事情做成,这个在外部还是很少的。”

“革别人的命容易,革自己的命难。”这是1998年任正非的全员信《不做昙花一现的英雄》中的句子,用它来形容当下中国企业学习华为IPD的结果可能有些悲观。IPD变革之下,华为构筑了二十年的经营理念、利益分配机制,企业文化可能是很难复制的竞争力。
所以,我们不要神化IPD的作用。IPD是帮助华为成功,但华为的成功一定不仅是因为IPD。 尽管复制起来不容易成功,更不能够完美,但这场学习华为IPD运动,像是国产汽车产业的一次大反思,我们开始站在客户中心思考产品,开始学习尊重客户需求,这就是一种进步。(转载自:汽车商业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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