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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牛马档案:在悬梯上,听见断裂声
岳涌大江流 2026-01-09 10:52

后厂村的黄昏来得越来越早。


不是天黑得早了,是离开办公室的人,变早了。八点半的地铁口依然排着队,但那些曾经彻夜不亮的窗户,现在晚上十点前就暗了大半。风里飘来的不再是“改变世界”的豪言,而是隐约的“优化”传闻,和每个人心里那根越绷越紧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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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场所有人都在参与的战争,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雷声。当一艘大船开始转向,每个舱室感受到的震荡,方式不同,结局相似。

以下是四个舱室里的生存样本。


档案 01:林薇,28岁 | “冷宫”里的审美抗争

身份:某生活方式平台内容运营组长

坐标:朝阳大望路,与人合租,单身


中午1点,林薇在大望路SOHO楼下的便利店排队。手里攥着一份微波加热过的鸡腿饭,为了凑满减多加了三份咸菜,导致她整个下午都在疯狂喝水。


“薇姐,咱们下个月的预算…又砍了30%。”组里的小孩把报表推过来。公司现在all in大模型,所有不带“智能”二字的业务,都成了边缘的“传统项目”。


昨天她策划了一个关于“消失的附近”的专题,试图写写那些街角的老裁缝店。总监在周会上当着全组的面,用AI工具输入了几个关键词,三秒钟生成了20个高转化选题。总监关掉屏幕,淡淡地说:“薇姐,你这些‘人味儿’的东西转化太慢,建议以后全量同步模型的输出。”


那一刻,林薇感到一种被算法羞辱的窒息。


晚上十点回到家,合租的室友正在煮泡面。“吃了吗?”室友问。

“吃了。”她撒谎。其实她在公司楼下便利店站了十分钟,最后只买了瓶水。

手机亮了,妈妈发来语音:“你王阿姨又给介绍了个对象,在银行工作,稳定…”

她回了句“在加班,晚点说”,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

稳定。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又遥远,又奢侈。


档案02:张涛,34岁 | 卡在中间的人


身份:某工具产品功能模块负责人

坐标:昌平回龙观,有房贷,有二胎


张涛现在最怕开两种会。

一种是创新会。满屋子的年轻人说着他半懂不懂的术语,老板眼里放光,最后总以“这个需求老张你来跟进落地”结束。

另一种是复盘会。年轻人把数据做得花花绿绿,张口闭口“用户心智”、“增长飞轮”。轮到他汇报,只能老实说:“这个功能留存提升了2%,但日活没太大变化…”老板打断他:“我们要的是颠覆式创新,不是缝缝补补。”


他今年唯一的“创新”,是把一个按钮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因为数据说这样点击率更高。这活儿他让组里的小孩干了,自己盯着看了三天,不知道意义在哪。


昨晚睡前,老婆突然说:“我爸的降压药快没了,你记得买。”


他嗯了一声,打开美团查了查价格——比他去年记得的,又贵了二十。


组里新来的应届生昨天问他:“涛哥,你觉得我这个职业规划怎么样?三年升P7,五年转管理…”

张涛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挺好,加油。”


他没法告诉这个眼睛发亮的年轻人,自己卡在现在的级别已经四年了。上面的人不走,下面的人追得紧,他像夹心饼干里的奶油,尝着甜头,但迟早要被挤出去。


想起群里那句:“战术上的勤奋,掩盖不了战略上的懒惰。”

他现在连战术上,都开始力不从心了。


档案03:周韵,31岁 | 量化围城里的普通人


身份:某头部量化基金商业模型测试工程师

坐标:北京亚运村,月租8500元两居室


夜里十一点半,周韵推开家门。客厅灯还亮着,丈夫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今天这么早?”


“早?”她苦笑。在公司吃了三顿饭,喝了五杯咖啡,此刻胃里翻涌的都是免费水果和点心的甜腻感。


去年从大厂跳来这家基金时,她以为自己逃离了996。现在才明白,这里的加班是另一种形态——没有明确的“福报”时间表,只有永无止境的回测、优化、再回测。


第一次参加团队会议时她手心全是汗——会议室里六个人,三个清华本硕,两个北大光华,还有一个是奥数金牌保送生。她这个普通985毕业生,坐在角落里像个误入者。


但她留下来了。不仅留下,还能跟MIT毕业的研究员为了一个参数吵得有来有回。上周她修复了一个困扰团队两周的BUG,那个奥数保送生凑过来说:“韵姐,还是你细心。”


丈夫在另一家大厂做产品,两人年薪加起来过百万,却依然选择在亚运村租房。不是不想买,是不敢——背着三十年的贷款,就等于把绳索交到了别人手里。


昨晚睡前,丈夫忽然说:“我妈今天又打电话,问我们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她没接话。她想起公司里那个怀孕七个月还在跑模型的女同事。

“再等等吧,”她翻了个身,“等…我再站稳一点。”

可她真的能站稳吗?今天那个MIT毕业的研究员,因为模型连续三天跑不出正收益,在茶水间红着眼睛啃三明治。

手机震动,是丈夫发来的消息:“给你留了点心在桌上。”


她看着那句话,突然想起群里另一段对话:“从跪下的那一刻起,就永远站不起来了。”


她关掉手机。至少现在,她还在牌桌上。虽然不知道能玩多久。


档案04:陈志远,42岁 | 系统里的“演员”


身份:某平台技术总监

坐标:北京北五环,孩子在普通私立学校


夜里十一点,陈志远独自在办公室,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


他在翻看一个被设为“不显示”的群,这里的聊天记录,比任何周报都真实。


最新的一条是昨晚的:“上次他月度会给老板汇报数据,11月本来数据是下滑的。他弄了一个上涨了——怎么涨的?说扣除掉国庆几天的播放数据看,11月日均是上涨的。把假期几天的数据不统计,哈哈哈哈。”


“这帮人啊,有一个真是比不了,就是脸皮特别厚。讲得一本正经的,能憋住不笑。就是都在混。因为从老板那就这么要求的——年纪大了,听不了负面。”


陈志远盯着这段话,后背发凉。上周的季度汇报,他用的也是类似的“技术处理”。他知道这是皇帝的新衣,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鼓掌说衣服真漂亮。


他想起上个月,自己打开自家平台想查个资料,结果首页全是广告和推广,还没找到搜索框就误触跳转。那一刻他愣在沙发上,在群里吐槽:“就这体验,还想着用户停留?”


没人接话。大家都懂,在短期收入和用户体验之间,公司早就用脚投了票。


最讽刺的是,陈志远自己就是这出戏的“选角导演”。老板让他提优化名单,他看着手下那些年轻人——有的妻子刚怀孕,有的刚凑够老家买房的首付。


昨天他找了一个93年的骨干谈话。小伙子以为要涨薪,眼睛发亮地进来。听到“组织优化”四个字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陈总,我去年绩效全是A……”

“不是你的问题。”陈志远说,声音干巴巴的。


晚上到家已近零点,儿子拿着作业本等他:“爸爸,这道题怎么做?”

他看了一眼,是道简单的数学题。他名校毕业,管着上百人,此刻大脑却一片空白。

“爸爸明天给你讲,先去睡吧。”

妻子在客厅说:“你哪天不累?”

是啊,什么时候不累呢。白天表演给老板看,表演给同事看;晚上回家了,连表演的力气都没了。


手机又亮了,是那个小群的新消息,不知谁发了一句:“其实咱们都知道船在往下沉,只是没人敢第一个喊出来。都在忙着调整躺椅的角度,假装还在头等舱。”


陈志远没回复。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在这个系统里,他早已学会了最重要的生存技能:看懂一切,看透一切,然后继续扮演一个“充满信念的演员”。

只是每场演出落幕时,他都会想起群里另一句话:“宁愿相信虚无缥缈的数据,也不愿相信常识。”

而他最大的恐惧是,自己演得太久,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演技,什么是自己了。


后记:在沉没的甲板上


这四位“牛马”的午餐,吃在不同地方,却咀嚼着同一种滋味:一种价值被重新评估前的悬停感。


林薇面对的是资源倾斜——当公司把所有的钱和人都投向“未来”,维护“现在”的人就成了首先要被优化的成本。


张涛面对的是价值模糊——在“颠覆式创新”和“缝缝补补”之间,他这样的“中间力量”找不到位置。向上够不着,向下不甘心。


周韵面对的是光环下的挣扎——在天才云集的地方找到自己的位置,代价是几乎全部的个人生活。但她至少相信,这一次,她站在了浪潮真正的前沿。


陈志远面对的是系统性荒诞——他成了那个既讽刺系统、又维护系统的人。他知道皇帝没穿衣服,但每天的工作是帮皇帝把“新衣”的设计PPT做得更精美。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没有人直接对你开枪,但氧气在慢慢减少,温度在缓缓下降,空间在悄悄压缩。你还能呼吸,还能动弹,但你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电梯可能没坏,但它停在了某一层,不再上升。


门还开着,但门外不是更高的楼层,而是一片需要重新学习走路的平地。


那些聊天记录里说得对:“有时候这帮人做成一件事,很多都是碰到风口了。”


而我们这一代人,恰好撞上了互联网最大的风口。风大的时候,猪都能飞。现在风停了,或者转了方向。


没人教过我们,当风停的时候,该怎么安全着陆。


但也许,着陆本身,就是一门需要从头学起的技艺——学习在平地上走路,学习在没有风口的地方生存,学习相信那些最朴素的常识,而不是屏幕上那些被精心修饰过的、虚无缥缈的数据。


听见冰层破裂的声音时,我们该上的或许不是另一条更大的船。而是人生的第一堂游泳课。


写在最后:

文章里的人物是虚构的,但他们的困境是真实的。每个时代都有它的电梯和冰裂声,区别只在于,这次我们听见冰裂声时,手里是否还握有救生衣,以及,是否还相信常识的力量。(转载自岳涌大江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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