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圣地:燕南园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3-14 10:45:14

精神圣地:燕南园

 这真是一块圣地,近百年来,这里成长了中国数代最优秀的学者。丰博的学识、闪光的才智、庄严无畏的独立思想,这一切又与耿介不阿的人格操守以及勇锐的抗争精神相结合,构成了一种特殊的精神魅力。民主与科学已经成为这块圣地不朽的魂灵。 -谢冕
         
燕南园历史并不长,但是它所经历的曲折和顺畅与中国现代知识分子走过的道路仅仅相联。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命运缔造了燕南园。
        1919
年,由美国教会在清末创办的北京汇文大学、通州协和大学和华北协和女子大学三校合并成立的一所新的大学,聘任正在南京金陵神学院任教的中国通司徒雷登博士(Dr. John Leighton Stuart)任校长,新大学被命名为燕京大学
        
那时候,燕大校舍还在北平崇文门内盔甲厂(男校)和灯市口佟府夹道(女校)。司徒雷登到任后,感到城里的校舍既小又简陋,为燕大今后的发展考虑,他决定选择一处新校址。
        
几经勘察,终于选定了海甸(今海淀的旧称)西郊的一块地方,那里本是明代勺园和清代淑春园的旧址,清末民初时曾是睿亲王的后代所有,早已残败不堪了,此时又转归陕西督军陈树藩。陈树藩被司徒校长的游说所打动,于1920118与燕大签订了契约,以4万银元的象征行价格把这块地方永租给了燕大。
        
深谙中国文化的司徒校长和副校长哈利·鲁斯博士(Dr. Harry Luce)聘请美国建筑师亨利·墨菲(Henry Killam Murphy)担任新校园的总设计师。亨利·墨菲拿出了一个中西结合、古今融会的园林式的设计方案。不几年,一所美伦美奂的新校舍便建成了。
        1926
年,男女两校同时迁入新校园,这时,整个校园的建设工程还在继续进行,先后营造了主校园、燕东园和燕南园。1929年新校园正式建成,从此被冠以燕园的美称。
        
燕南园因位于燕园的南部而得名,占地48亩,主要作为燕大外籍教室的住宅,按照当时所有中外教室住宅的编号顺序,燕南园的住宅被定为51 号到66号,这一编号从燕大到北大,一直没有变更。今天,在某些宅院的门口,还能看到黑底白字的木门牌,无言笑视着岁月的沧桑。20世纪50年代初,由于扩大校园,燕南园西墙的北端向外延伸,于是又有了一个新的宅院,编号为50号。
        
燕南园的建筑以洋式为主,多为两层小楼,附带一个小花园。室内装饰业具有典型的西洋风格:铺设木地板,楼梯设在屋内,屋里有供冬天采暖的壁炉,上下两层楼各有独立的卫生间。
        
我从老先生们的文章中读到了燕大时期燕南园的景象:在静旎的夏日里,踏着铺设地毯的木地板拾级而上,穿过楼上的起居室来到阳台,眺望浸润在绿树丛中的燕南园。阳光透过树丛照在花园中,园中游戏场上几个孩子在做游戏,有的在荡秋千,有的在过家家,笑声弥漫在园子里,和着微风飘过阳台。阳台上的教授正在看报,偶尔瞥过园子,端起一杯浓香的咖啡,就这曼妙的时光一起饮入口中……
        
抗战前的十年(19281937),是北平作为文化古都的黄金10年,也是燕大的黄金时期。那时候,政治中心南移,大量政府机关也都迁往南京。文化底蕴丰厚,物价水平较低的北平为当时的知识分子提供了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燕京大学是有名的高薪养师的学校,燕大教师的生活当然也就优裕,做学问的条件也更好。
        
燕大时期的燕南园虽然是为外籍教师而建,但业有中国教授居住,洪煨莲教授、吴文藻谢婉莹(冰心)夫妇和40年代后期住进来的严景耀雷洁琼夫妇就是这里的早期居住者。
        
学贯中西的史学巨擘洪煨莲教授就住在54号那座典型的西式小楼里。
        
洪先生名业,号煨莲,早年留学美国,获得多个学位,曾在美国为燕大筹款。回国后担任燕大的重要领导职务,并主持燕大历史系,后后出任后来饮誉中外的学术机构哈佛-燕京学社”(Harvard-Yenching Institute) 的北平办事处总干事,主持引得”(Index)编纂处,他所编纂的引得,为后来的学者研究中国文史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洪先生很喜欢他的54号,名之为健斋,又称无善本书屋,因为他读书只为做学问,不为收藏。
        
洪先生为人淡泊,温文尔雅又谈吐幽默,喜欢叼着烟斗,微微地笑着。
        
洪先生经常不定期地在家召开历史学会的会议,邀请在学问上互相琢磨的数位老师同学一边品茗或饮咖啡,一边切磋学问。大家在一起讨论,时而疏缓,时而激昂,时而辩论,时而开怀畅笑。天气好的初夏时,花开如泻。时淡时浓的花香、茶香、咖啡香弥漫在院子里,和着高谈阔论,和着爽朗的笑声,飘荡在燕南园里。文革中这架藤萝因有资产阶级情调而被斫毁!
        
洪先生十分善于发现和培养人才,并结合他们的特长和兴趣为之确定研究方向。他的弟子有齐思和、瞿同祖、王伊同、邓嗣禹、侯仁之、周一良、王钟翰等,其阵容涵盖了中国古史研究的大部分。
        
西式的66号里住着吴文藻谢婉莹(冰心)夫妇。吴文藻先生是著名的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和民族学家。冰心刚回到燕大任教的时候还没有结婚,因此住在53号,这是外籍单身女教师宿舍。婚后,他们搬进了新落成的66号。冰心在自己的许多文章里细致地描述过自己住过的那幢小楼,就是在这里,他先后写下了《往事》、《南归》等小说、散文作品。
           1949
年,新中国成立了。1950年,燕京大学改为国立,外籍教师纷纷回国,燕南园渐渐空了下来。
        1952
年,全国院系大调整,燕京大学并入北京大学,北大自城内迁入燕园。按照国家的教育调整规划,北京大学要建成为一个以文理为主的综合性大学,国内很多高校的文史哲及理科专业被调整到北大来,而北大和燕大的法科、新闻、农、工、医科等专业则被分散到别的高校里,一时间北大名师云聚。在这个背景下,一些知名学者被安排到了燕南园居住,因为燕南园环境幽静,离教学区和生活区的位置适中,适合工作和学习。自那时起,燕园里就流传着这么一句话:知名学者不一定住燕南园,住燕南园的一定是知名学者。
       
如同住在这里的知名学者正在开展的如火如荼的思想改造运动一样,燕南园也有了比较大的变化。由于学者们是陆续迁入的,并且住户较多,燕南园便不再象燕大时期那样一家一个院落了,而是依建筑面积的大小,将每个院落分隔供两家到三家居住。
        
往日比较安静的燕南园,由于突然增加了这么多新住户,一下子热闹了许多。北大迁来燕园后,不论怎么改变校园的格局,都要避开燕南园,或整旧如旧。现在燕南园许多房子上镶的门牌还是燕大时最初装上去的。
        61
号是中国历史地理学创始人之一侯仁之院士的家。这是一座西式的两层小楼,掩映在一片深绿的树丛中,旁边又是一丛翠竹,望之蔚然而深秀。侯仁之和夫人自20世纪30年代初考入燕京大学,至今在燕园已70年了,自1950年搬入燕南园,至今也已50多年了。岁月沧桑,侯先生已年逾髦耋,回忆起燕园岁月的点点滴滴,总是充满着深情。
        
在以人文大师荟萃而闻名的燕南园里,周培源先生是为数寥寥的数理大师之一。饮誉世界的理论物理流体力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周培源是在 1952年住进燕南园的,他曾是燕南园56号的主人。周先生在美国求学期间曾参加爱因斯坦领导的广义相对论讨论班,并进行相对论引力论和宇宙论的研究,取得了突出的成果。周先生也是著名的教育家,他的门生弟子为中国国防科学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周培源是爱花之人,56号曾遍植樱花,春来如雪,人称周家花园
        55
号和57号从方位上看呈对角而立。有趣的是,它们的主人也因20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社会的特殊背景而有着某种对峙的关系。
        
原北大党委副书记、副校长冯定在55号住过多年。在燕南园众多居住者中,冯定是比较特殊的一位,因为他是惟一一位由毛泽东亲定到北大教书的学者。
        
那时候,旧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还没有彻底完成,党要在哲学领域占领仍由旧知识分子控制的阵地。冯定是著名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其名作《平凡的真理》曾引导许多人正确认识和理解马克思主义哲学。毛泽东特别看重冯定,点名调他到北大教授马克思主义哲学,要他的唯物主义哲学与冯友兰的唯心主义哲学搞争鸣唱对台戏
        
然而在60年代的政治环境里,由于冯定坚持实事求是的态度,从不趋炎附势,他在政治运动中成了被批判的对象。当报刊上连续发表批判冯定的文章时,有人劝他做个检讨算了,他不肯屈服:我不愿做检讨的英雄。
        
从那时起到文革冯定一直顶着假马克思主义修正主义的帽子挨批斗。文革中,北大哲学系成立了批判冯定、冯友兰联络站对台戏没唱成,哲学系这两位最有名的教授双双被推上了受批斗的台子。
        
与冯定唱对台戏的冯友兰就住在燕南园57号。
        1952
年院系调整后,冯友兰从清华园乙所迁到燕南园,并终老于57号。
        
生活在20世纪这个中西文化冲突交融的时代,冯友兰早年就以两卷本《中国哲学史》而蜚声学界,他构建的哲学体系为中国哲学的现代化作出了巨大的贡献。曾有人评价他为中国近代史上一个文化巨人,他对中国文化向现代化转型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在冯友兰迁入燕南园57号的50年代,中国社会的方方面面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面对汹涌多变的形势,在长期接受批判、自我批判、改造思想的过程中,冯友兰基本上失落了自我。这位思想自成体系的哲学家放弃了独立思考,这于他于中国社会于那个时代都是十分深刻的教训。
        “
文革结束后,冯友兰真诚地解剖自我,指出自己以前不能修辞立其诚,决心今后只写我自己……不再依傍旁人。从此以后,冯友兰坚决抛开文革前就已出版的两本《新编》,以85岁的高龄从头开始撰写七卷本《中国哲学史新编》,他不再依傍旁人,而是作出自己的结论,所以《新编》七册中的新的见解层出不穷,往往会与流行的论点相违背。他越写越感到自由,可以说是真正达到了斩名缰,破利锁,俯仰无愧怍,海阔天空我自飞的境界。晚年的冯先生就是在57号院里历时10年,用口述的方式写下了《新编》七册,实现了从失落自我到回归自我的转变!
        
说起三松堂,很多人都知道那是冯友兰先生的居所,但问到具体方位,一些人就不知其所在了。他的全集名为《三松堂全集》,表明了他对57号的眷爱。冯友兰曾在《三松堂自序》的自序中说起三松堂得名的缘由:“……庭中有三松,抚而盘桓,较渊明犹多其二焉……”
        
如今三松堂的大门前立起了一排绿竹盆景,似乎是要隔绝外界的喧嚣。2002年末的一个下雪的日子里,我推开虚掩的院门进入院中,我发现院中的三株松树仅剩下两株了。自从1990年冯友兰先生以95岁高龄去世后,冯先生的女儿宗璞一家就住在三松堂里。宗璞是一位著名作家,他曾出版过多种小说、散文和童话集,也写过大量关于燕南园的回忆性文章。在三松堂狭小而温暖的客厅里,我见到了74岁的宗璞先生。从她略显疲倦的表情可以看出多年的眼疾对她的折磨,她的声音缓慢然而并不微弱,她深深地思索着对我说出的每一句话,耐心解答着我向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当我问起她尚未完成的四卷本长篇小说《野葫芦引》时,她的身体微微一震:你读过《南渡记》和《东藏记》?我点点头,接着问她第三卷和第四卷什么时候出版,她说这很难讲,因为身体的状况不允许她长时间写作。她十分感慨地对我说:我以为现在这个社会里,很少有人能静下心来读这种书了。临分别时,宗璞先生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爱读小说?好,非常好!
        
与燕南园同样饱经沧桑的是63号院。这里原是燕大的美籍音乐教授范天祥自费修建的住宅,当时他的院子最大,被人称为范庄。范天祥任燕大音乐系主任,夫妇二人才华横溢而又诲人不倦,为中国培育了一大批杰出的音乐人才。范天祥教授还是虔诚的基督徒,对中国圣诗的曲调贡献很大。
        
本来这所房子在园内没有院墙,只用柏墙与其它院落相隔。可是北大迁来燕园后,考虑到校长马寅初在解放前由于反对帝国主义经济侵略和怒斥四大家族,以致于被蒋介石逮捕监禁而身心俱疲,需要一个幽静的环境工作休养,所以就把他安排在了63号院,并把柏墙换成了砖墙。
        
马老是经济学大家,解放后国家建设的大好形势鼓舞他关心国计民生,经过认真地调查和研究,就是在这座院子里,马老开始思考中国的人口问题。
        1957
年,马老发表了《新人口论》,建议在经济建设过程中重视人口问题,合理控制人口的过快增长、五六十年代,正是中国的政治气候乍暖乍寒的时刻帽子大跃进的狂热背景下,在这种倾跋扈的岁月中,马老的真知灼见成了他反党、反社会主义、反马列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马尔萨斯思想的罪证。全国上下,一时间群情汹汹,群起而讨之,北大校内的大字报更是铺天盖地声讨马老,连63号院子的围墙上、大门上都贴满了大字报。
        
但是马老没有被这滔天的阵势所压倒,悲壮而有豪迈地坚称:我虽年近80,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枪匹马,出来迎战,直至战死为止,决不向专以力压服不以理说服的那种批判者们投降。用自己的良知持守着真理。
        
马老遭到错误批判后,辞去了北京大学校长的职务,被迫离开了燕南园63号,搬入城内。63号院一度作为党委书记兼校长陆平办公之用。
        
1966516,中共中央通过了全面发动文化大革命的纲领性文件
五一六通知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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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编辑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小编辑   /   2008-03-14 14:57:53
很好很强大很受用,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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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更新时间: 2008-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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